第一次验实试格，没有放在户部。 仍在政事堂问桌。 三宗案并排摆开，却不同时问。顾长安让秦珂先把旧格全部盖住，只留本人现案与能核的原始凭。
否则一上来就看“上中下”，问话的人很容易先找证据证明旧结论。
第一宗，杨婆义药。
杨婆六十多岁，冬日咳喘，在城北义点领过三次药。旧格写“药实到，仍问两次，中下”。原因很简单，她拿到药后又回去问为什么第二包比第一包少一味，第三包又多了另一味。
义点认为医者已经解释，她仍反复问，故记“未全安”。
杨婆坐下时先说自己不是嫌药少。 她怕吃错。 第一包是散寒。 第二包医者听她咳中带热，减了一味温药。 第三包又换成另一张方。 她不识字，只觉得三包闻起来都不一样，所以每次都回问。 顾长安没有问她满意不满意。 先问药有没有拿到。 三次都有领签。 再问是不是本人实领。 前两次是她自己，第三次是孙女代领，回家当天交到她手里。 实到成立。 第二层，可用。 老医吏把三张方子重新核过，药量变化都有诊记依据，不是药房随意漏抓。
杨婆当年第一次回问时，经手医者也确实解释过。
第二次回问则因为换了值班药童，药童只说“照方吃”，没有把为何换方讲清。
杨婆不是两次都问同一件事。 第一回，她问少了什么。 第二回，她问为什么又换。
旧格把两个不同问题合成“反复问药”。
裴慎坐在旁听位，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旧格确实没有撒谎。 她问了两次。 可次数是真的，概括却把问题变成了人。 秦珂在新试格上写。 实到：是。 可用：方药可接。 本人问：两次，事项不同。 待改：换方时须说明，不以问次降等。
杨婆看完，只问以后方子再换，能不能让人把“为什么换”说一句。
老医吏答可以。 这宗没有给上等。 也没有给中等。 新格根本没有先给人等第。 它只写事情做到哪里。 第一宗走完，旁听的户部员外郎问，那以后怎么比较义点做得好不好。
裴慎自己答：“先比较换方有没有说明、实药有没有到、问题多久有人回。”
这已经能比较。
而且比“杨婆是否归心”更有用。
杨婆这宗核完后，老医吏又主动指出一处新格可能出现的麻烦。 如果以后每次换方都必须解释，病棚忙起来会不会拖发药。 顾长安没有要求医者逐味讲药理。
新格只需说明“方子变了、为什么大类上变、该怎么服”，本人若还想问，再转医者。
这和此前药栏一样。 不是把所有知识都塞进第一张纸。 是让本人知道哪里发生了变化，自己有权继续问。
杨婆听完很满意，却没有因此被记“满意”。
她的原话留在回看页。
制度改动则只写“换方须告变化”。
人心仍是人的。 规则只收能执行的部分。 第二宗，朱二义粮工钱。 朱二并不是朱大年的弟弟朱二禾。 只是名字相近。 为了避免混人，秦珂先把户籍、住处、工册一一核开。 这个动作看起来多余，却让章闻礼专门记了一笔。 旧格里最容易因为名字相近、同户相似，把一宗问题带到另一人头上。
朱二四十出头，前年断粮时领过两斗义粮，之后在同一义点搬粮、劈柴共六日。旧册把六日工全记“自愿报恩”，归心栏写“已安”。可朱二今日却说，自己只前两日是主动来帮，后四日是管事叫他继续，说有工钱。
这与刘春娘、赵老匠线很像。
但问桌没有因为“以前查过类似”便直接套结论。
白简先查同月工簿。 前两日，朱二名字记在临时助工页，没有时辰。 后四日，名字进了正式短工点卯，还领过斧头和肩杠。 同班三人里有两人仍能找到。
分开问后，都说后四日按短工做，别人领过钱，朱二那份当时说“先抵前粮”。
问题随即出现。 两斗粮若本来是无偿义给，就不能拿工钱去抵。 若是借粮，应当一开始写明。
粮源一查，那批粮来自城北冬济拨粮，原批写“急给，不偿”。
朱二的六日工，前两日可作本人自愿。 后四日应按短工核钱。
旧格却把“领过冬济粮”与“后来回来做工”拼成了“受恩报恩”，最后还给一个漂亮的“已安”。
老何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上等倒是上等，工钱上天了。”
朱二听见，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下头。 他这些年一直以为那四日真是自己欠义点的。 今天才知道，原来公粮是公粮，工钱是工钱。 新试格写得比杨婆那张更长。 实到：冬济粮两斗，本人领到。 性质：急给，不偿。 本人助工：前两日自愿。 后四日：正式短工，工资待补。 旧格问题：将公济与工钱合成报恩。 归心不作准。 裴慎盯着最后一句。
旧格里最“成功”的一宗，按新试格反而露出实账问题。
这一下，所谓“上等”终于彻底失去天然正面的意义。
上等不能证明人没被欠钱。 下等也不能证明人难安。 格若先于人，就只会逼人配合格。 朱二那四日工资算出来后，义点管事还提出一个旧账问题。 朱二后来确实又从义点借过半斗粮。 这笔是明写借粮，有本人领签，也有还期。
若如今把前面“报恩工”拆掉，会不会顺手把这半斗借粮也抹掉。
顾长安让人把两笔并排。 冬济两斗，不偿。 后借半斗，应偿。 四日工资，应付。 三笔都是真的。 谁也不能因为前面义点错了一笔，便让朱二后借的半斗一起消失。 朱二自己也认那半斗。 他说当时正是因为知道那次是借，才一直奇怪前面的两斗为什么后来也变成欠。 这宗反而让旁听的粮商更服气。
新格不是“帮受助者减账”。
是真借留下。 真工补钱。 真义给不反写债。 三件事谁也不替谁。 第三宗，周小棠安身。 周小棠年纪不大，丈夫去世后带着一个女儿，在城南临安处住过七日。第四日她曾提出离开，到姐姐家住两晚，第六日又回来取东西、继续问旧宿钱。
旧格因此写“去留反复，仍问，未安”。
问安总录后来的批语更直接。
旧批语只写三个字：“心未定。”
周小棠看到那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而是问：“我回姐姐家住两晚，也算心不定？”
没人替她答。 顾长安先问当时临安处有没有规定住进去便不能离。 没有。 再问离开是否会失去原床位。 旧规说离开一夜可留，超过三日需重排。 周小棠只离两夜。 她回来不是反悔。 是按原规则回来。 至于继续问旧宿钱，是因为她发现已故丈夫曾替同屋三人垫过宿费，义点却把整笔压到她家。 安身与旧账本就是两件事。
旧格把“离开过”“又回来”“还在问账”合成一个“未安”。
事实全真。 结论却又把真事揉错了。 新试格写。 安身：七日内有位。 本人离开：两夜，自主，未超保留期。 回位：依规。 旧宿问：另桌待核。
无“反复去留”。
不评“心定不定”。
周小棠看完，问自己以后若不想再住，可不可以直接走。 章闻礼先看向旧规。 顾长安没有替他说。 章闻礼答，可以。 若离开涉及保留床位，按实际天数记。 人可以走。 也可以回来问。 走，不等于拒绝官府。 回来问，也不等于归心。 周小棠的姐姐也被分开问过。 她证明周小棠确实在自己家住了两夜，却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第三日又回义点。她猜是与家里孩子挤不下。 这个猜测没有写进本人原因。 周小棠自己说，是姐姐家夜里太冷，孩子咳，她才决定回临安处。
同一件“离开两夜又回来”，旁人有合理猜测，本人也有自己的原因。
若旧格只问亲属，很可能照样能得到一个听上去没问题的答案。
可“听起来合理”不能替本人。
六部旁听官员看到这一处时，刑部的人第一个点头。 证人可以证明她住过。 不能证明她心里为什么回来。 事实与意思，仍要分。 第三宗结束时，偏厅外已经站了不少六部官员。 最初只是户部、礼部几人旁听。
后来刑部听说旧格会把证人反复问话写成“难安”，也来了人。
工部看到朱二工钱案后派来一名主事。 兵部和吏部则是梁帝直接让人来听。 六部第一次真正凑齐。 人一多，问题也立刻出来。 工部官员看到朱二后四日点卯，想当场追问谁开的斧头。 刑部官员对周小棠亡夫代垫宿费感兴趣，准备问是否涉及旧债伪签。 户部还想问杨婆药价有没有折进个人债。
三个部门若一起开口，问桌瞬间就会从“先问人”变成“六部围问一人”。
顾长安抬手止住。 不是不许问。 先定旁听规。 秦珂把一张空纸放到中间。 第一条，旁听可疑，不抢问。 有问题写疑牌，由当前问桌决定何时转问。 第二条，旁听可助查，不替本人答。 哪部能调什么册、查什么令，写助查。 本人意思仍回本人。 第三条，旁听不先定等。 一宗案没有问完，谁也不能因为自己熟悉的一栏先写成优劣。 六部官员看完，没有谁当场反对。 因为三条并没有削掉他们的职权。 工部仍能查工。 刑部仍能查伪。 户部仍能查钱。
只是不能一个人还坐在桌前，六部先把他拆成六份各自带走。 旁听三规写完后，梁帝没有马上让六部全员进来。 先各留一人试半日。 原因很简单。 六部若每部来三五个人，问桌再大的屋也会变成朝会。 人越多，受问者越容易觉得自己犯了大案。 所以旁听人数也要限。 需要某部具体经手人时，再请对应的人入桌。 不是官越多越显得重视。 有时候官太多，本身就是压力。
周小棠看见门边六种官服时已经有些紧张。确认旁听者不会直接轮番问她以后，才慢慢放松。 这件事也被记进旁听规旁页。 旁听不围人。
裴慎看着三宗新试格，忽然问章闻礼：“若仍照旧格，这三人是什么等？”
章闻礼没有逃。 杨婆，中下。 朱二，上。 周小棠，下。 三个旧等写到旁边。 再看新页。 杨婆药实到，说明有缺。 朱二冬济无偿，四日工资欠付。 周小棠安身规则无错，旧宿账另查。 上、下、中下，与真正问题几乎没有对应关系。 这比谁骂旧格都更难看。
顾长安没有宣布“从此不分等”。
试格只证明旧等不能这样分。 若以后要考义点，就考能验的事。 本人问题多久回。 该给的物有没有到。 该补的钱有没有补。 该让本人选的有没有本人答。 不把人排上中下。 三宗试格完成后，吏部旁听官把旧考评方式拿出来现场套了一次。 若按旧格，义点最想做的事很简单。 杨婆少回来问。 朱二把工钱争议结掉。 周小棠别再离开又回来。
只要三个人“安静”，季格就会好看。
可按新格，最想做的事完全不同。 杨婆换方时把变化说清。 朱二四日工资补到本人手里。 周小棠的住处与旧宿账分开办。 三个人以后问不问，不再直接决定官员成绩。 官员真正能改的，是自己的流程。
这层反转让六部里原本最担心“取消等第以后没人负责”的人也沉默下来。
旧格看似责任清楚。 其实它把压力压到受助者身上。 你越少问，我越好看。 新格把压力重新压回办事处。 你问了什么，我有没有答到。 梁帝午后看完三案，只批了一句。 试格再扩。 六部旁听。 这意味着下一轮不再只是户部自己改自己的表。 但旁听也不是六部一起来争谁更会办案。 三条旁听规随旨一同下发。 三宗案办完以后，没有一宗当日结案。 杨婆的药案要补换方说明样。 朱二的四日工钱要核当月最低工价并实际补发。
周小棠的旧宿费仍要另桌找原代垫记录。 这反而成了新试格最重要的一次验证。 事情推进了。 人也听懂了。
可案子仍然可以是“未尽”。
没有谁因为今日试格需要一个漂亮结果，就硬把三张页都盖上“已成”。
章闻礼看到这里，低声说旧格最难的不是错，而是季末总想每格都有答案。
顾长安只回了一句：“空着也得有原因。”
于是三张试格末尾都多了一栏。 未尽因何。 下一步谁接。 纸终于允许事情暂时没有结论。
梁帝的“六部旁听”批下来后，周惟正又加了一条执行细则。
每部旁听人只能在自己职责内举疑。
看见别部问题，可以标“转疑”，不能越部直接定性。
这不是把部门墙重新砌高。 而是防止六部一同旁听以后，人人都觉得自己能顺手多走一步。 户部看到伪签，可以请刑部核。 刑部看到工价，可以请户部、工部查。
礼部看到安抚文书，也不能因此替本人解释“已归心”。
各部能接。 不能抢。 顾长安看完，只加了最后一句。 转疑要留原问。 不能一转部门，原本本人问的是什么便在公文里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一个官员方便办理的新题目。
半日试旁听结束时，六部各交一张“未问之问”。
户部写药源与粮工是否分账。 工部写实际做工与点卯是否吻合。 刑部写旧页有无伪改可能。 礼部写安置文书是否越过本人意思。 兵部写役中受伤与抚恤是否接栏。 吏部写哪些考格会逼经手人为好看数字省步骤。
六张纸没有合成一个“六部结论”。
只是六个下一步。 周惟正看完后说，这才叫旁听。 不是六部一起来替问桌显得更威风。 是同一件事需要谁的手，谁便把自己的那一段接好。 三张试格页最后都没有写“成功”两个字。杨婆知道自己可以继续问，朱二知道哪些钱仍要补，周小棠知道离开与回问可以分开。这些结果不够漂亮，却比一行上等更具体。
夜里，秦珂整理当天试格时，又翻到一张旧下等页。 姓名：伍长林。 事项：义药。 批语仍是那四个字。 反复问药。 难安。 旁边另夹着一张多年后的抚粮问页。 蒋绣。 久问未结。 再下面，是周小棠的新页。 可离。 可回问。 秦珂把三张纸并在一起。
同样是“仍问”。
原因完全不同。 旧格却只有一个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