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长林第二次出现在政事堂时，先带来了一只空药包。 包纸已经发脆，药味几乎散尽，右上角却还留着药棚旧印。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吃过药。 这一点旧册已经能证明。 他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同一种药，三次价钱不同。
旧格把他写作“反复问药，难安”，下等。
伍长林自己却记得，第一次问时药棚说药价涨了；第二次问时又说其中两味来自捐药，不算全价；第三次账房仍按旧高价把整帖折进药债。 他不是每次都不信。 是每次听到的答案不一样。 顾长安没有先站在他这一边。 白简把三次药路重新走一遍。 第一批药来自市购，药价高。 第二批药一半市购、一半问安义药局代寄，折价确实应低。 第三批药则更特殊。 方子没变，药源却是外库救急拨药，本不该进个人后偿。 也就是说，三次价格不同本身有真实原因。
伍长林第一次听到“药价不同”并没有错。
他真正问对的，是第三次。 账房沿用前两批的折价方式，把一批救急拨药仍写成个人债。 他若不反复问，这笔错账反而会安安静静躺在册里。 章闻礼拿着旧下等页，看了许久。
章闻礼问：“所以这宗下等，是谁下等？”
老何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话从外库主簿嘴里问出来，实在比他骂一句更有意思。 顾长安没有顺势说义点下等。 因为前两批药处理并没有错。 真正的问题只在第三批药源变了，账法没有跟着变。 若又把整处义点打成下等，不过是把旧格换个方向继续偷懒。 秦珂重新分栏。 仍疑：本人对第三批折价有疑。 仍问：三次问，事项随药源变化。 实错：第三批救急拨药误入个人债。 应改：冲减药债，补药源变更说明。 谁的错，落谁的栏。
人的名字不再跟一个“下”字走。
伍长林看完，反而问自己前两次是不是白问了。 老医吏答，不算白。 第一次确认市购价。 第二次确认捐药折减。 问过以后，账更清。
顾长安没有把“爱问”写成优点。
有人可能确实会问错。 可问错一次，也只是那一问不成立。
不能把“这个人总问”做成身份。
下等不下人。 这句话是老何先说出来的。 他原本只是盯着旧页嘀咕，秦珂却停笔。 顾长安让他再说一遍。
老何说道：“事情这一栏做得差，写差。别把人写成下等。”
秦珂把它写到试格旁页。 事情可下。 人不下。 伍长林第三批药债冲减后，账房算出多记的并不多。 只有几十文。 一名旁听书吏低声说，为几十文问三次，难怪旧格会觉得他难安。 伍长林听见了，却没有生气。
他把空药包放到桌上，只问了一句：“几十文不是钱？”
书吏脸一红。 裴慎却让秦珂把这句话留下。 问题大小不能由官桌替本人先决定。 几十文对外库是一笔零头。 对一个靠肩膀吃饭的脚夫，可能是几日饭钱。 更何况今日真正被改掉的不是几十文。
是“你已经问过，别再问”的那条路。
若小钱不准再问，大钱迟早也会有人拿同一句挡。 第二宗旧下等，比伍长林更难。 蒋绣。 她问的是抚粮。
丈夫陆成死后，旧册写“役中自行跌亡，已给安身粥，抚粮待核”。她几年里来问过多次。义会有人给过她粮，也有人劝她旧事过去。每次问到丈夫到底算不算役中亡、该不该有抚粮，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
旧归心格因此把她写作“久问未安”。
后来更直接。
旧批语只写：“疑深，下。”
裴慎看到“疑深”两个字时，先问秦珂：“这算什么事实？”
秦珂没有答。 因为它不是事实。 只是经手人的判断。 蒋绣今日没有被强请来。 书吏先去问她愿不愿再到桌。 她答愿。 进门后，她第一句话也不是要钱。
她问，丈夫当年那张“自行跌亡”是谁写的。
这个问题此刻还没有答案。 旧役册能找到死亡记录。 却找不到最初现场陈述。
问桌若为了试格漂亮，现在把她写成“已安”才是真正荒唐。
顾长安没有让她把多年经历再讲一遍。 只核当前问题。 是否已有结论。 没有。 是否有人在查。 有。 下一步查什么。 查南仓旧役名册、当夜点工、运粮与伤后处置。 何时回她。 三日内先回已找到什么，不能等整案全清才让她继续等。 新试格写。 久问：事实。 久未结：事实。 本人疑问：有具体事项。 责任状态：调查中。 不因久问降等。 蒋绣看完，只问三日后若仍没找到最初那张纸怎么办。 顾长安答，写没找到。 再告诉她下一步去哪找。
不能把“还没找到”改成“本人仍疑”。
这句话让蒋绣很久没说话。 过去每一次她继续问，纸上都像又多一层她自己的问题。 今日第一次，问得久被写回办事的一边。 不是她太难安。 是事情太久没给她一个能站住的答复。
章闻礼主动把“久问”从旧考格里划出来。
以后若要统计，可以统计“超期未答”。
不是“久问户数”。
一个字换方向。 责任便换了方向。
蒋绣的“三日回看”刚写下，兵部旁听官便提醒，旧役册跨年多次迁库，三日内未必能找到关键页。
蒋绣听见后，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过去她最熟悉的就是“还要再找”。
顾长安没有把三日承诺收回。 三日不是承诺给结论。 是承诺给进度。 找到什么，说什么。 没找到什么，也说什么。 下一步去哪里，再写清。
这比“查清再通知”麻烦。
却能让等待不再是一个没有边的洞。 蒋绣想了一会儿，点头。 她没有说满意。 也没有说归心。
只说：“别又让我自己来问才知道还没找到。”
秦珂把这句原话留在回看栏。 随后把可执行项另写。 三日主动回。 第三宗是周小棠。 她昨日已经走过试格。 今日却自己回来。 不是旧账有新证据。 她只是问，如果自己这次决定离开临安处，过十日后又想回来问旧宿费，还能不能进问桌。 旧经手听到这种问题，最容易觉得她又在反复。 周小棠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是不是总来总走很麻烦。 顾长安没有安慰她。 先看规则。 临安床位若离开超过保留期，确实要重新排位。 这属于住处。
旧宿费是否继续核，属于旧账。 两个事项分开。 她可以失去原床位。 却不会因此失去问旧账的资格。 也可以以后不再住义点，只来问账。 可离。 可回问。 秦珂把这五个字写在她页上。 周小棠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周小棠笑了一下，说道：“那我就走。”
没有人因为她走而给她下等。
也没有人因为她回来问而写“反复”。
她只是做了两个不同决定。 离开住处。 保留旧账追问。
这宗太简单，反而让旁听六部的官员真正看懂“仍疑仍问重新分栏”是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疑都进同一栏。 药价疑，进药。 抚粮疑，进抚粮。 安身去留，进住处。 本人对官府不满，也可以记原话。
不要把所有没结束的事都倒进一个“人还不安”的大桶里。
周小棠离开临安处后，管事按新页只办两件事。 床位从第三日后释放。 旧宿问页继续留在问桌。
没有再写“本人离安”。
也没有写“去意已决”。
因为她今天决定离开的是床位。 不是以后永远不回来。 这点小改动对粮药账没有任何影响，却让住处不再变成一份忠诚凭。
章闻礼看完，忽然说过去外库看“在养人数”时，也常把离点视作安置结束。
现在看来，结束住处只代表这项服务结束。 不代表所有事项都结了。
秦珂随即在试格上多加一个“分事项结”。
一个人可以安身已结。 旧账未结。 药债已结。 抚粮仍问。
不必为了给整个人一个总状态，把所有事情一起压成“已安”或“未安”。
秦珂当日下午重画了试格。
不再设“已安、仍疑、仍问”三格。
改成五栏。 实项。 本人事项。 未尽。 下一步。 回看时点。
旧格最喜欢问“这个人还问不问”。
新格改问“什么还没问完”。
看起来只换了主语。 实际上把责任从人身上搬回事情。 裴慎看完后，提出一个风险。
若以后官员为了避免出现“超期未答”，会不会干脆把事项拆得很小，答一半便算答过。
顾长安同意这个风险存在。
所以“已回”不能只记“回过话”。
要写有没有回应本人原问题。
蒋绣问丈夫为何写自行跌亡，官府若只回一句“已收到查询”，不算答。
伍长林问第三批药为何仍按高价入债，若只告诉他“药确实领过”，也不算答。
回应必须对题。
老何听完，乐了一下：“官话以后也得答题。”
几名书吏想笑，又忍住。 这个小反转让试格又多了一条。 有回不等于有答。 答须对问。 午后，六部第一次按旁听三规完整走了一轮。 户部给伍长林补药源。 兵部调蒋绣丈夫旧役册。 礼部查当年义会慰问文。 刑部只对可能出现的伪改页举疑，不抢本人问。 工部根据旧役搬运规例查雨夜作业是否合规。 吏部则盯考格本身，记录哪些栏会改变官员考效。 六部各做自己的事。 没有哪一部把整个人接过去。
章闻礼坐在旁听位，第一次不是作为被问的经手，而是拿着疑牌。
他看见蒋绣页上的“三日回看”，举牌问，若兵部三日内调不齐旧册，是否会逼着经手人为了不超期先下结论。
顾长安答，不会。 三日回的是进度。 不是逼三日定案。 能核到哪一步，回哪一步。 这又堵住一个旧格最容易长出来的坑。 期限本来用来防拖。 若期限变成逼结论，最后仍会有人为了交格把未尽写成已尽。 章闻礼放下疑牌，自己在旁页写了一句。 期限催回，不催假结。 这句话后来被秦珂抄进试格。 傍晚，第一批旧下等重新分类。 十二宗里，真正查出实错的四宗。 只是说明不足的三宗。 事实尚未核完的三宗。
本人反复提出同一事项、但经手已完整答过的两宗，则保留“重复问”记录，却不写下等，后续由固定回看页避免每次从头重办。
没有一宗需要把人写成“难安”。
重新分栏还有一个意外效果。
几个原本“上等”的义点主动送来复核申请。
不是他们忽然心虚。 而是上等过去会带来额外奖银和优先增拨。若现在已经证明上等不等于实事全对，他们担心以后查出问题时，会被反过来说成故意骗格。 章闻礼没有让所有上等一夜重查。 只要求凡与奖银、增拨仍发生现行影响的，先抽样核三项。 实物。 本人事项。 未尽。
已经结束多年、也不再产生后果的旧上等，只留档，不为了证明新法认真，把所有老人重新叫来回答“你当年到底满意不满意”。
顾长安赞同。 改格不是把过去所有人再问一遍。 是先阻止旧格继续产生新的后果。
这也让几个原本以为“荒城问法就是不断翻旧账”的官员少了一层戒心。
十二宗重分以后，吏部旁听官做了一个旧新对照。 旧格里，四个下等、五个中等、三个上等。 新格里，没有一个人的等第。 却多出七项明确可改的办事问题。 两项药源说明。 一项工资欠付。 一项旧役待查。 一项回问超期。 一项代领未回本人。 一项住处与旧账混栏。 从考核角度看，新页反而比旧页更麻烦。 因为它会告诉官员具体哪里要改。 旧页只给一个下等。 下等落下以后，下面最容易做的是想办法让下季少几个下等。
至于为什么下，常常没人再追。 新格不让人舒服。 但至少不让问题躲在一个字里。
裴慎看着结果，忽然说道：“旧格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众人看向他。
他说，旧格至少把这些“仍疑仍问”的人留下来了。
若当年连这一栏都没有，今天可能连谁问过都找不到。 问题不是旧纸一无是处。 是后来拿提醒继续办的栏，去排人的高下。 顾长安点头。 能用的留下。 越界的拆。 这也和荒城一路对旧法的态度一样。 不是见旧就烧。 烧纸最容易。 改路最难。
秦珂整理十二宗时，最上面忽然掉出一张与“下等”完全相反的旧页。
上等。 归心已成。 人名不是伍长林，也不是蒋绣。 罗芸。 旁边还连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罗小禾。 批语很漂亮。 母子同安。 无再问。 上等。 可附页最底下，却有一行极浅的小字。 夜安未问本人。 秦珂把纸抬到灯下。 六部旁听席上，几个人同时坐直。
夜里重抄试格时，秦珂把“下等不下人”写在最上，却又划掉“下等”二字一遍。
因为新格里本就不再给人下等。 最终留下的是另一句。 事项可有优劣。 本人不作等第。 章闻礼看完，说以后若吏部真要做官员考效，可以给办理事项定完成度，却别把受助者的顺从程度塞进去。 裴慎接了一句，事项做得差，追经手；事项没做完，追下一步；本人还在问，先听问什么。 三个人从被问、签旧格、验旧票一路走到这里，谁也没有因为旧错便失去继续修格的资格。 这比当场打倒谁更慢。 却也更难把下一张表重新写歪。
罗芸那张上等页被翻出来以后，白简没有立刻去找本人。
他先看“夜安未问本人”到底指什么。
旧页显示，罗芸带着儿子罗小禾住过槐井一处母子安身院。白日住宿、粮食、孩子用药都记得很齐，归心栏也是最漂亮的“已安”。
唯独夜间安置有一张附页。
院方认为罗小禾夜里惊哭，影响同屋老人，曾把孩子临时调到另一间小屋，由熟人妇人陪睡。附页写“母知”。
却没有罗芸本人押记。
“母子同安”的上等，可能真有大部分做得很好。
可夜里孩子被调去哪里，母亲到底知不知道，仍有一处没有问完。 六部旁听席没有谁先说这是拐带，也没人先说只是小事。 因为现有纸只够证明一件事。 上等里也有未尽。 这正好是下一轮旁听最该看的案子。 秦珂没有立刻给罗芸发传问。 夜已经深了。 母子安身旧案也不是需要今夜止害的急事。 六部都在，却没人为了把新案趁热问完，把一个多年以前的母亲半夜叫来政事堂。 白简只去确认罗芸现在住处与是否在京。 人在。 明日可问。
这一笔也留在案角。 问本人，不等于随时抓本人来问。 人的时间，同样是边界。 下等里藏着没办完。 上等里，似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