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此案易明，可速结”的选案纸，并排摆在政事堂长桌上。
这不是第一次谈选案轻重。 昨日六部已经把“为什么现在先办”写过一轮，该先的、该后的，也已经重新排过。顾长安今天没有再让六部从头解释一遍，更没有把旧架、夜规、扣款那些案子重新搬上来演一次。
他只问一件事。 为什么户部和礼部，会写出一模一样的八个字。 两名经手被分开问。
户部那名书吏先说，这句话不是自己想的。他在外廊等取旧粮案时，见过一张很薄的小纸，上面列着几种选案顺序，其中第一条便是“先取易明案”，后面还跟着“可速结”。
他觉得有道理，便顺手写进自己的选案理由。 礼部那边答得差不多。 只是他没见过原纸，只听一个相熟书手说，六部第一次共办最好先挑一两宗容易做出结果的，免得上来便全是旧役、久问、难案，三五日看不到成效。 两边没有串供。 来路却明显指向同一种说法。 裴慎听完，脸色沉了些：“昨日才让各部自己写因，今天就有人替他们准备好理由了。”
顾长安没有顺着“有人操纵六部”往下喊。
现在只能证明，外廊里有人在传一套现成选案办法。 至于是谁先写、为什么写、六部里有多少人真照着用，仍要分开。 秦珂没有只听口供。
两张选案纸被放到窗边一起看。户部那张是本部常用纸，礼部那张也是自己的纸，说明不是同一张原稿直接传抄；可“易明、速结”四个字的停顿方式很像，连“速”字前那一点小顿号都一致。
这只能证明两边受过同一种表达影响。 不能证明谁抄谁。 顾长安让两名经手各自在纸背写下自己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地方和时辰。 一人在户部外廊。 一人在礼部门房旁。 时辰还隔了近半日。 两条路没有在这两个人身上相交。 真正该找的，是那句话怎么同时走进两处。 白简很快把两名经手说到的书手找来。 第一个说自己只是看过，没抄。 第二个承认手里曾有一份。 纸已经不在。
他说看完以后觉得只是几句办事经验，便转给另一个人。一路追到午前，名字终于落到一个年轻书手身上。 魏准。 二十多岁，常在六部外廊替人誊告示、抄公示、写小票。活不固定，谁给几文钱，他便替谁写几行字。 白简找到他时，他正准备去西门替商铺抄价牌。 袖子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薄纸。 纸展开，偏厅安静下来。 上面没有官印。 没有部名。 更没有谁下令六部照办。 只列着一条顺序。 先取易明案。 次取可速结案。 再取六部均有凭者。 旧役、久问、未尽、活案，缓后。
末尾还有一句。 先成一例，再铺诸案。 老何看完，嘴角都扯了一下：“这纸倒体贴，专挑官老爷最好看的路。”
魏准脸色发白，急忙解释，自己只负责抄。 没人说这是官文。 也没人让他冒充谁的命令。 魏准被带到桌前时，起初还觉得事情不大。 他甚至主动把袖里的纸交出来，说这种小纸六部外廊每天都有，哪家书房缺纸、哪个案子要调册、谁家大人催得急，书手之间都靠几行小字递话。 顾长安没有说这些纸以后都不许传。 只把眼前这一张放回去。 普通递话不会提前替六部排案。 普通递话也不会特意写“先成一例，再铺诸案”。
这两句才是今天要问的。 魏准看着纸，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外廊都这样”挡。
顾长安问他抄了多少。 魏准答，八份。 每份五文。 一共四十文。 顾长安问：“谁给的钱？”
魏准说，是一个不认识的灰衣男人。 顾长安没有继续追相貌。 先问魏准知不知道这些纸会送到六部外廊。 魏准迟疑了一下，承认知道。 再问知不知道纸里的意思，是让六部先挑容易出结果的案。 这一次，他沉默更久。 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灰衣男人当时说过一句。 六部第一次共办，若一上来都碰硬案，人人看着都难看。先做出一两宗漂亮的，后面自然好推。 魏准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 官府办事先挑能办成的，不是很正常么。 偏厅里几个书吏听见以后，神情都不太自在。
因为他们第一次看到这种小纸时，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它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写得像坏事。 恰恰相反。 每一句都像经验。 先挑材料齐的。 先挑容易结的。 先做一宗样子出来。 没有谁说“压住难案”。
可只要大家都照这条路走，真正仍在扣钱、仍有人受影响、证人正在消失的案子，自然会被那些“好结”的挤到后面。
魏准仍有些不服。 他说纸只是建议。 六部真选什么，又不是他能定。 顾长安点头：“所以没人说八份纸等于八道命令。”
魏准刚松一口气，顾长安下一句便落下来。 顾长安说道：“但你明知它拿去影响选案，还收钱替人抄，这一段是你的。”
魏准脸色又白了。 没有一棍子把他打成幕后。 也没有一句“只是抄纸”便放过去。
谁做哪一步，认哪一步。 这让旁听的刑部官员也没开口抢罪名。 事情还没到那里。 白简先追回来的两份纸也很有意思。 一份压在吏部旧册下面，纸主看过便扔了，根本没有采用。 另一份在礼部一个书吏手里，对方确实把“先成一例”说给别人听过，却没有参与最终选案。
同样碰过纸，作用已经不同。 这让刑部旁听官原本准备写下的“传看者”三个字停在笔尖。
若把八份纸接触过的人先圈成一批嫌疑人，看起来效率很高。 实际第一步就会把“看过”“相信”“采用”三件事混成一件。
顾长安没有让他删人名。 人名留。 动作分开。 谁做过什么，后面才有得问。 顾长安随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事。 他没有立刻把受过这张纸影响的选案全部作废。 户部有人当场提出，既然选案理由被外来的小纸带偏，最稳妥的办法应当是全部撤回，重新选一次。 这样看起来最干净。 顾长安只问：“理由被人提醒过，案子就不急了？”
没人回答。 有些案本来就在继续扣钱。 有些证人本来就在变老。 有些现行做法本来就还在影响人。 哪怕最初有人看过这张薄纸，只要后来公开写出的优先理由能独立站住，就不该因为发现纸源，又把真正该先办的案子全部退回去。 户部那名提出全部撤回的官员还不服。 他担心只要有一宗案受过薄纸影响，继续办下去便会被外面说成六部选案已经不干净。 顾长安问他：“你是要查案，还是要保一张人人看着干净的脸？”
官员被问得一滞。 老何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顾长安没有继续压。 一张案子为什么先办，如果今天还能拿出现行扣款、证据将失、危险仍在这些独立理由，它就仍然该先。 若理由站不住，再退。 真正要被清掉的不是所有结果。 是那条“别人替你想好为什么”的捷径。
反过来也一样。 一宗案就算没见过薄纸，只因“好结、好看”被摆到前面，照样要重新问为什么。
查纸。 不是跟纸反着做。 老何听明白后咧嘴一笑：“要不然这人写一句往东，咱们就非得往西，他照样牵着鼻子。”
这句话把几个还想“全部重排”的官员说得没声了。
顾长安没有趁机讲更多。 他让户部把那宗最早写着“易明、可速结”的粮钱案拿来。
不是因为要优先办。 只是验证一件事。 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易明”。
案主叫马顺。 五十多岁的老脚夫。 账上写他早年借粮两斗，后来分两次偿清大半，还剩一小截，因此户部判断只要再核一次收付，最多半日便能结。 领粮页在。 两次偿付页也在。 总账能对。 看起来确实漂亮。 马顺坐下以后，却没有先看那两张偿付页。 他弯腰脱下一只旧鞋，从鞋底夹层摸出一张折得发黑的小票。 马顺说道：“我还过三次。”
户部书吏愣住。 账上只有两次。 马顺把小票摊开，说五年前最后一次还粮时，账房赶着封月册，让他先拿小票，说月底再补总账。 后来没人再找他。 他自己也以为已经补上。 直到这些年工钱仍偶尔被扣，他才觉得不对。 裴慎把小票拿过去核。 票纸旧。 墨迹也旧。 但这只能证明它不是今日刚写，不能直接证明钱真的进过仓。 顾长安没有因为这一张小票立刻替马顺翻案。 他让人去调当月收粮册。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册尾真有一笔没有姓名的零散入粮。
数量与小票一致。 时点也对。 账房当年收了。 小票也开了。 只是本人名字没有补回总账。 所谓“易明案”，当场多出一笔被漏掉五年的偿付。
户部那名最初写“可速结”的官员脸都僵了。
若今日真图快，只拿现成两张偿付页与总账一对，结论反而会错得最干净。 马顺看着那名官员，没骂。 只问：“这还算容易吗？”
门外先有人笑出了声。 老何更不客气：“容易。容易把人多扣五年。”
这一记比顾长安训半日都重。 户部官员脸红，却没躲。 他当场把原来的“易明”划掉，改成“第三次偿付已证，旧扣待重算”。
顾长安没有让他再补一句自责。 改案。 退钱。 比写检讨有用。 当天先停马顺后续扣款。 至于过去到底多扣多少，继续按工钱页往回核。 能算清的先退。 不能为了今日好看，随口给一个总数。 马顺拿到停扣页时，反复看了几遍。 他不识多少字，老何给他念。 念到“后续不再按旧余债扣”时，老人咧开嘴。
马顺笑道：“那这纸比先前那张快结纸值钱。”
门外又是一阵笑。 这一宗一落地，魏准脸色更难看。 不是因为马顺的旧账与他有关。 恰恰因为没关系。 他那张薄纸只是教人“先挑容易的”。
可一个案子容不容易，往往在本人没坐下来之前，官府根本不知道。 所谓经验，真正省掉的，可能正是问本人这一步。 这才是“选案先问因”真正要防的东西。
不是怕别人给六部提建议。 是怕一句看似聪明的建议，替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风险先排了队。 马顺这宗查出第三次偿付后，礼部那宗旧安身案也被拿来做了一个对照。 那宗确实材料齐。 本人已经离开义点多年，现行也没有继续受影响。 旧回页上的争议只剩本人当年是否看过最后一张结页。 本人住在城东，已经回话说明日可以来。 这宗很可能真能很快结。 顾长安没有因为今日刚拆了“易明案”，便故意把它说成也一定藏着大坑。
快案不是错。 容易查也不是错。 错的是拿“容易”当成“必须先于别人”的理由。
礼部书吏听完，终于把自己那张选案纸上的“速结”划掉，改成一句更老实的话。
礼部书吏最后写道：“材料齐，待本人明日核页；无现行急损，按序。”
一句话。 案子没被贬低。 也不再抢到所有难案前面。 午后，白简开始追八份纸的去向。 顾长安没有让魏准当着所有经手人的面一份份认。 先把魏准已经能说出的送达位置记下。 剩下的分开找。 避免一个人说出答案以后，其他人全跟着补。 魏准这时已经不敢再说“只是五文小活”。
可顾长安同样没准任何人把六部所有偏差都塞进他这四十文里。 六部里谁看过纸。 谁只是听过一句。 谁真正按它挑过案。 谁后来又根据公开理由改了。 全部分开。 薄纸有影响，不等于碰过薄纸的人自动同责。 旁听席有人因此问，既然薄纸影响这么明显，六部先挑快案的习惯是不是也全由灰衣男人带起来的。 顾长安摇头。 没有这张纸以前，官员一样会本能地喜欢材料齐、容易结、月底好交的案子。灰衣男人更像是看准了这个习惯，给它递了一条更顺手的路。 纸值得查。
可不能为了显得抓到了幕后，就把六部自己原有的毛病全推给一个还没找到的人。 这句话让几名官员脸上更不好看。
但没人反驳。 傍晚前，马顺那笔旧扣又追回第一段。 户部从两个月工钱页里先核出七十多文属于多扣。 钱没有等到整笔五年旧账全算完才动。 先退能确认的。 剩下继续查。 马顺把铜钱收进布袋时，没有再问这宗算不算“示范案”。
他只问下一笔什么时候能回。 户部书吏答，两日后先给第一轮核数。 秦珂把时点写在回页上。 这宗案原本被挑中，是因为看起来容易。 最后真正让人服气的，却不是它结得快。 是发现自己判断错了以后，仍然肯往下查、该退的先退。 到傍晚，魏准终于说到原纸从哪里来。 西市旧砚摊。 灰衣男人当时买了一方很旧的砚。 砚边缺角。 他没试墨，也没认真挑。 只借摊主的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把纸折好，压在旧砚旁边，让魏准稍后来取。 魏准问过为什么不直接给自己。 男人只说一句。
魏准回忆那人当时只说：“人多眼杂，放这儿方便。”
白简问相貌。 魏准记得不算多。 四十上下。 灰褐短袍。 说话不急。 手上常有墨的人很多，他没特别留意。 真正让他记住的，是那人手里一把黑布伞。 伞没下雨也带着。 其中一根伞骨断了，收伞时总有一截往外翘。 老何看向窗外。 今日天晴。 顾长安却只让白简记。 旧砚。 灰衣。 断伞骨。 没有再添“官府中人”“幕后主使”之类的猜测。
西市还开着。 摊主也未必走。 顾长安合上魏准的问页。 顾长安说道：“先找那方砚。”
白简转身出门。 魏准被留在外间。 四十文封进案袋。 八份纸继续追。 六部已经排好的活案照办。 没有因为抓到一张薄纸，整个问桌又停下来围着它转。 散桌时，马顺还在门口等最后一张停扣回页。 那两张“此案易明，可速结”的选案纸依旧并排留在桌上。
谁都没撕。 只是旁边多了一张马顺的小票拓样。 一个写着容易。 一个告诉所有人。 事情从来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