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第一宗案还没开始，旁听席先出了事。 孙勉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昨日一直很安静，今日却趁书吏送纸时，把一张折过的小纸递给了准备上桌的旧安身院经手。 动作不大。 若不是韩岳正好从门边经过，几乎没人会注意。 纸被拦下来以后，孙勉脸色变了。 上面只有七个字。
纸上只有一句：“只答当夜已经告知。”
没有威胁。 没有银票。 甚至看起来像一句好心提醒。
因为今日要问的，正是罗芸那宗“母知”旧页是谁写、什么时候告知。
孙勉站起身解释，他只是怕旧经手年纪大，说话乱，把“第二日已经解释”说成“当夜完全不知”，到时整宗上等案会被误会成故意瞒母。
听起来仍像是在帮忙。 顾长安却没有跟他争动机。
只问了一句：“这句话，是他自己要答的吗？”
孙勉顿住。
顾长安说道：“若他本来就记得当夜告知，你不递也一样。”
顾长安继续说道：“若他不记得，你这一张纸就是替他补。”
两句话。 没有长篇说教。 孙勉的脸色已经彻底难看。 他还想说自己只是旁听，没有参与落笔。
顾长安点头：“所以停旁听。”
孙勉猛地抬头。 不是治罪。 不是押下。 只是今日起暂停他的旁听资格，等这张纸的来由和目的另问。 他仍是原来的官。 该办的本职照办。 但不能一边坐在旁听位上，一边暗里教桌前的人怎么答。
老何看着那张小纸，忍不住说道：“昨天刚说不抢问，今天已经有人直接抢答了。”
旁听席里没人笑。 孙勉也没有再争。 他原以为一张七字纸不算什么。 可恰恰因为只有七个字，才更容易把一个人的记忆推到最省事的答案上。 旧安身院经手随后入桌。 顾长安没有把孙勉那张纸给他看。 只问原来的问题。 罗小禾那晚被抱去隔间，罗芸什么时候知道？ 老经手想了很久。
老经手答道：“第二天。”
偏厅里一下静了。
孙勉那张纸写的是“当夜已经告知”。
老人自己的回答是第二天。 没有什么更复杂的反转。 一张小纸，差点把时间提前了一夜。
若真让它进桌，旧页“母知”便又能继续替“事前问过本人”挡很多年。
这一宗没有继续拖。
旧经手承认“母知”是自己第二日补写，原意只是母亲后来知道，并非当夜已问。
秦珂直接在旧页旁加注。 母知，指事后知。 不得作事前同意。
罗芸那宗“上等”因此正式拆开。
安身、粮药照实留。 夜间移童未先问，改。 不是把整宗打成坏案。 却把最该补的一步钉死。 孙勉坐过的旁听位空了下来。 没人觉得六部威风少了。 反而所有人都更老实了。 孙勉被停旁听以后，并没有被赶出政事堂。 他被安排到外间等问。 这反而比当众训斥更让旁听席警醒。 顾长安没有借机立威，也没有让孙勉在所有人面前认错。那张小纸有自己的问页，等查清他为什么递、有没有人在背后让他递，再决定后面怎么处理。
当前最重要的是，不让这七个字继续污染桌前人的回答。
旧安身院经手进来前，秦珂把桌上所有与“当夜”“第二日”有关的提示纸都收了起来。
只留罗芸旧页。 老人自己答。 答案出来以后，前后差了一夜。 这一夜没有死人，没有丢孩子，却让所有人一下看明白旁听为什么不能越桌。 旁听者知道得多，官位也高。 可只要他提前替受问人把一句话塞进脑子，后面的证词就不再干净。 这比抢着开口更难防。
所以“旁听不抢问”后面，当场加了更直白的一句。
不教答。 孙勉的问页在午后也有了第一步结果。 他承认纸是自己写的，没有别人授意。 理由仍是那句，怕老经手说乱。 顾长安没有把这解释成幕后串供。 只记一件已经坐实的事。 旁听人试图影响回答。 因此停旁听一日，后续是否恢复，看他能不能守住边界。 孙勉没有被永久逐出。 这反而让六部更明白，规矩不是抓一个人祭旗。 谁越桌，停谁那一步。 改了，还能回来。 若不改，官职再高也不能拿旁听位当第二张嘴。
上午第二宗，是工部带来的一张旧图。 图画的是南仓旧粮栈。 蒋绣丈夫陆成当年就在那处做工。 工部主事说，图上能看见一条斜坡、一处转粮口和旧排水沟。若旧图可靠，雨夜积水确实可能让坡道变滑。 蒋绣不在场。 兵部旧役册也还没全部调齐。
一个年轻工部官员看完图，顺口说道：“那陆成自行滑倒，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因为旁边已经有人看向昨日挂出的短规。 可疑。 可助查。 不替本人答。 顾长安没有训他。 只让他把图再看一遍。
顾长安问：“图能证明什么？”
工部官员重新答。 证明当年设计有坡道和排水沟。 若图未后改，还能说明大致位置。
顾长安继续问：“能证明陆成那晚怎么倒的吗？”
不能。
顾长安又问：“能证明排水沟那晚堵没堵吗？”
不能。
顾长安最后问：“能证明粮车有没有挡路吗？”
还是不能。
老何在旁边说道：“图会画地，不会替死人回忆。”
工部官员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点了头。 这一处没有打脸到让人难堪。 但所有旁听者都看懂了。 工部可以讲图。 不能拿图替现场作证。
更不能拿“坡道确实会滑”直接接成“所以陆成就是自己滑倒”。
于是兵部继续查旧役人。 工部继续查旧图、改修和排水。 等两边都到，再接。 事情一下简单许多。 工部主事随后把旧粮栈图摊到地上。 图太大，桌上放不下。 几个官员干脆起身围过去。 斜坡在哪里，排水沟往哪边走，旧粮棚距坡口多少，一眼就能看懂。 这一下气氛反而比翻账轻松。 图是实物。 位置也直观。 工部年轻官员显然觉得自己终于到了熟悉的地方，说起坡度、排水、粮车转向时很快。 顾长安一直没打断。 等他讲完，才问陆成倒在哪里。
年轻官员指不出来。 图上没有。 再问当夜哪条沟堵了。 也没有。 再问哪辆车停在坡口。 还是没有。 刚才还讲得很顺的人一下安静。
老何那句“图会画地，不会替死人回忆”出口后，门外甚至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笑工部不懂。 恰恰相反。 工部最懂图，所以更应该知道图能到哪里。
年轻官员脸上虽然发热，最后却主动把自己的第一句“自行滑倒并非不可能”从旁注里划去，改成“坡道存在，雨夜风险待查”。
一个猜测，就这样退回了它该待的位置。 没有谁丢官。 也没有谁被赶出门。 只是不能让专业两个字替证据往前多走一步。 第三宗轮到户部。 户部拿来一张旧总表。
表里把某季南仓义粮、义药、安身、抚粮全列齐，末尾总章也齐。按旧说法，这一季已经“结”。
一个书吏提出，既然总表结过，今日零散旧案若没有新凭，是否应该先认总账，不要每户重新翻。 这话对户部很有诱惑。 因为总表一旦不认，几十宗旧案都可能重新冒出来。 裴慎却没替户部说话。 他让人把朱二那笔冬济粮和四日工钱拿来。 总表里，朱二那宗已经结。
写的是“义粮已给，报恩已成”。
昨日刚查清。 冬济粮确实给过。 但它本来不偿。 四日工钱也确实做过。 却没有付。 总表没有一笔是假数。 结论还是错了。
裴慎把总表压在桌上，只说一句：“总表能证明总表结过。”
不能替每宗旧案结。 户部书吏不再开口。 这一下比任何批评都痛快。 官章是真的。 合数是真的。 表也真的结过。 可真纸一样能写出错路。 顾长安没有因此废总表。 总账仍用来查钱去了多少、哪一季有没有重复拨。 但一户本人正在问，一张总表不能压住他。 户部能讲数。 不能拿总数替本人结案。 户部总表被压住以后，裴慎又让人拿来一笔完全正常的已结旧案。 那户人借粮一斗。 有领页。 有偿还页。 最后本人确认结清。 总表也写已结。 四处能对。
这种结案不需要因为今日新规重新翻。 正常案摆在旁边，那个想拿总表压住所有旧问的书吏彻底没话说。 总表不是没用。 它能帮助找哪季钱粮已经走完。 真正的问题是，总表只能给具体小页做索引，不能反过来把小页里没说完的事一起盖住。 朱二那宗就是最现成的反例。 总表写结。 本人四日工钱没领。 两张纸一左一右。 谁也不需要再背规则。 第四宗，兵部旧役。 兵部终于调到南仓那一年的旧役名册。 陆成名字在。 同班还有七人。
册上写他“雨夜自跌，伤后离役”。
看上去比之前更像原结论。 可旁边少一项。 离役后去哪。 没有。 蒋绣问的是丈夫为什么死、为什么没有抚粮。
“伤后离役”只证明他离开了役棚。
不证明他被谁接走。 也不证明之后有没有求医。 兵部官员没有再照旧册往下猜。 他主动说要继续查地。 不是查土地归属。 是查当年粮栈的位置和路。 旧役人从坡道摔下后，到棚里有多远，到药棚有多远，粮车从哪边走，雨夜谁在值守。 这些不是一张役册能回答的。 工部有旧图。 兵部有人册。 户部有当季入粮时点。 三部可以一起补现场。 却仍不需要把蒋绣本人叫来坐一整天听官员互相翻册。 等查到能回答她的问题，再请她看。
六部旁听到这里，终于从“很多官员坐在一起”变成了真正有用。
每部只拿自己手里最硬的那一段。 不伸过桌。 兵部说要查地以后，工部主事当场提出可以把旧粮栈图给他们抄一份。 兵部官员却没有直接拿走。
他让工部在图上只标“已知旧位置”，不要替兵部补“陆成倒地处”。
这一句让周惟正抬了抬眼。 旁听半日，六部已经开始自己学会收手。 以前大家最怕的是别人不肯帮。
现在反而要防“帮太多”。
工部给地形。 兵部找当年役人。 户部给入粮时点。 谁都不替另一个部门把未知补成已知。
蒋绣那宗案虽然仍没结，却已经从一张“久问未安”变成三条正在走的实路。
这种推进不花哨。 却比给她换一个漂亮等第强得多。 午后，梁帝让人送来六部拟选的下一批案子。 一下有十几宗。 有的凭据齐。 有的牵涉大。 有的容易出结果。
还有两宗一看就很“漂亮”。
一宗只差本人按一次印，三日内必结。 另一宗已经找齐粮票药票，几乎不会出意外。 老何看完先乐了。
老何笑道：“这是选案，还是选能交差的？”
旁听席有人脸热。 因为每部都知道，第一次六部试办若办得漂亮，自己脸上也有光。 顾长安没有说不能选快案。 快案也是真案。 能三日结，当然可以结。 但为什么先选它，要写。 若因为正在伤人，写。 若因为牵涉多人，写。 若因为证据将失，写。 若只是为了三日内好看，也写。
不能把求快藏在“示范”两个字后面。
六部重新写理由时，最先交回来的反而不是最强势的部。 是吏部。
吏部原先选了一宗已经有完整档案的旧考格案，理由写“便于比较新旧”。
改后，他们换了一宗仍在影响现任小吏考评的案子。 新理由只有一句。
吏部新理由写着：“旧格今日仍扣人考效。”
这就比“便于比较”硬得多。
礼部也把一宗早已结束多年的旧安身案撤了，换成现行母子院仍在使用旧夜规的案子。 工部则保留一宗旧架案，因为那副架还在用。
每一部一旦被要求写“为什么现在”，那些只适合做漂亮示范的案子自然往后掉。
老何看着新旧两批纸，笑得很不客气。
老何笑道：“原来案子也会自己排队。”
其实不是案子会。 是理由一公开，方便不方便便藏不住。 六部官员重新拿回自己的选案纸。
这一回，没人只写“典型”“重要”“可结”。
户部一名官员先改。
户部改成：“此案仍扣本人粮钱，故先。”
工部改成。
工部改成：“此案旧架仍在使用，若有险，应先。”
兵部写。
兵部写道：“旧役证人年老，记忆与人证可能继续散，故先。”
礼部也写。
礼部写道：“母子安置仍在沿用旧法，影响现行，故先。”
理由一写明，案子忽然不再只是各部的面子。 也能被别人问。 为什么这宗更急。 为什么不是另一宗。 谁都不能只靠官职把自己熟的案子抢到前面。 顾长安看完，让秦珂把所有选案纸收拢。 最上方另放一张。 只写一句。 六部选案，先问因。 重新排序以后，十几宗案子只留下六宗进入下一轮。 数量少了一半。 却没有人再说这是拖慢。
因为被放后的，多数不是不重要，只是“现在为什么先办”说不清。
真正仍在扣钱的。 仍在用旧危险架的。 证人正在老去的。 现行规则还在继续影响母子的。 自然排到前面。 顾长安没有替六部挑。 理由一摊开，他们自己就能看见谁更急。 这比谁拍桌子定优先更省力。 也更难靠关系把一宗漂亮案子塞到最前面。 夜里散桌时，孙勉的位置仍空着。 没人再往桌前递小纸。 工部的图留在图栏。 户部的总表回总账匣。 兵部的人册旁多了一张查地页。 每样东西都还有用。 只是不再越过自己那一格。
周惟正把六部新选出的六宗案按理由重新排过一次，没有写第一、第二。
只分“正在发生”“证据将散”“可稍后”。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看懂为什么先做哪一类，却不必再造一个新的上中下。 旧格刚拆掉，没人想这么快又养出一张新榜。 周惟正最后看了一眼六部改过的选案理由。 其中有两张，理由写得太像。 一张是户部。 一张是礼部。 都是同一句。
两张纸写的都是：“此案易明，可速结。”
字迹不同。 意思却一模一样。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 只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明日选案，先问这个“速结”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