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册送到政事堂大堂时，六部官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册子厚。
而是册名难听。
未尽两个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灰，明明白白落在各部回执上。户部未尽，工部未尽，兵部未尽，礼部未尽，吏部未尽，刑部也未尽。
过去各部最会写的是“已办”。
已查。
已核。
已转。
已结。
只要一个已字在前，后面的麻烦就像被塞进柜子里，关门上锁，大家都能松一口气。现在荒城问桌偏偏把柜门重新打开，还在门上写了两个刺眼的字。
未尽。
赵有财若在京，大概会感叹，官场最怕的不是错，是承认没做完。人类对“已办”的热爱，堪比对午睡和推责的原始本能。
顾长安坐在问桌前，看着六部各送来的回执。
秦珂主录。
周惟正复核。
梁帝仍坐旁听位。
老何站在门口复讲，声音比前几日更哑。
老何说道：“未尽不是败。写未尽，是告诉下一步怎么走。”
外面有人问：“若一直未尽呢？”
老何答：“那就问为什么一直未尽。”
这句话传进大堂，正好落在户部侍郎耳中。
户部侍郎看向桌上的未尽册，眉头皱得更深。
今日第一问，不问百姓。
问未尽册。
顾长安先看户部。
顾长安问：“户部朱家兄弟案，回执写已明数，未尽。未尽何处？”
章闻礼起身，坐到问桌对面。
他这几日已经习惯坐桌，只是脸色仍旧不太自在。
章闻礼说道：“粮已核入口，工已核日数，尚未问本人是否愿以部分工钱折还义粮。”
顾长安问：“为何未问？”
章闻礼答：“朱大昨日去运货，未归。朱二在场，但户部认为兄弟二人同案，应同桌问。”
秦珂写下。
未尽因：本人未齐。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这类未尽，记为待本人。”
户部那边有人松了口气。
这不是坏未尽。
是真有人不在。
顾长安又问：“是否有下一步？”
章闻礼答：“明日辰时再问。”
秦珂写下。
未尽有路。
顾长安说道：“待本人，不作败。”
这句话一出，户部那边终于有人敢抬头。
未尽不作败。
但未尽必须说清原因和下一步。
第二问，是工部。
罗芸案的门闩已修，后窗已补一层临板，钥匙归本人。工部回执写“修缮已毕，夜安待问”。
工部郎中入桌时，明显比昨日沉稳些。
顾长安问：“为何写夜安待问？”
工部郎中答：“白日修毕，尚未过夜。本人称夜里才知漏风、怕人，工部不敢写安。”
老何在旁边点了点头。
老何说道：“这句像人话。”
工部郎中听见，神色有点怪。
一个京官被荒城老头夸像人话，这份荣耀多少有些难以向同僚炫耀。
顾长安说道：“工部此未尽，记为待实境。”
秦珂写下。
未尽因：白日修毕，夜安须夜核。
顾长安又问：“下一步？”
工部郎中答：“今夜派匠人与女吏随桌旁听，罗芸本人同意后，夜里看一次门窗。”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待实境，不作败。”
礼部侍郎此时举疑牌。
顾长安看向他。
礼部侍郎说道：“臣有疑。若各部皆以待本人、待实境为由，拖延结案，如何防？”
秦珂写下旁听疑。
顾长安说道：“问得好。”
礼部侍郎怔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顾长安夸。
顾长安说道：“未尽须分类，也须限路。无因、无路、无时限，便不是未尽，是拖案。”
秦珂写下。
未尽三要。
有因。
有路。
有时限。
老何把这句压成住户版。
老何说道：“没做完，要说为什么，下一步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外面围观的人听懂了。
这不是替六部遮丑。
这是让六部不能用未尽当新柜子。
第三问，是兵部。
蒋绣工亡疑案，兵部回执写“旧地可查，旧役待寻，同役名册缺二人”。
兵部官员坐下后，先把旧粮栈图递上。
秦珂刚要接，顾长安问：“蒋绣看过吗？”
兵部官员答：“看过。本人指出亡夫倒地处与旧册记载不符。”
大堂内一静。
顾长安问：“如何不符？”
兵部官员答：“旧册写后门内侧自行跌亡。蒋绣称当年抬尸者告诉她，人倒在粮栈外沟边。”
秦珂写下。
旧册地点与本人旧闻不符。
户部有人低声说道：“旧闻未必可信。”
顾长安看过去。
秦珂立刻写下旁听疑。
户部旁听疑：旧闻未必可信。
顾长安说道：“记疑，不压问。”
兵部官员继续说道：“兵部已派人查旧沟。夜雨冲土，沟边仍有旧石阶，若当年搬粮夜行，确有跌落可能。但是否工亡，尚须寻同役。”
顾长安问：“同役何在？”
兵部官员答：“一人已亡，一人迁河东，一人名册无姓，只记阿顺。”
蒋绣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亡夫腰牌。
她听到阿顺二字，忽然抬头。
蒋绣说道：“我知道阿顺。”
所有人看向她。
蒋绣说道：“他后来瘸了，住在南仓北井巷。”
兵部官员愣住。
他们查了一夜，还没查到这个人。
蒋绣只是坐在桌边，听见一个小名，就补上了路。
顾长安说道：“写。”
秦珂写下。
本人补路：阿顺，南仓北井巷，或为旧役同人。
顾长安看向兵部。
顾长安说道：“兵部未尽，记为待同役。本人补路入册。”
兵部官员低头。
兵部官员说道：“兵部领查。”
蒋绣的手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案子结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是站在旧案外面等官查的人。她也能把自己知道的一截路，放进桌上。
第四问，是礼部。
孙勉暗教答被停旁听三日后，礼部回执写“复讲不教答，随员已录”。
顾长安问礼部侍郎：“未尽何处？”
礼部侍郎答：“已录旁听规，未试。礼部明日派两名随员旁听，不得递纸，不得贴耳。若有疑，须举牌。”
顾长安问：“若再犯？”
礼部侍郎答：“停旁听，入越桌册。”
秦珂写下。
礼部未尽：待试，不作已成。
顾长安说道：“待试，不作败。但不得写已改。”
礼部侍郎拱手。
他明白。
制度不是抄了一份就算改了。
要试。
要看人会不会在桌外继续递纸。
第五问，是吏部。
吏部安置婆子钥匙案，昨日只分三类查人手。今日回执写得很短。
旧婆子十七人。
有匙者九人。
夜查寝者六人。
曾以钥匙逼安置户不得出门者三人。
堂中气氛一下冷了。
顾长安问：“本人问过吗？”
吏部官员答：“只问了两户。”
顾长安问：“为何只问两户？”
吏部官员低头。
吏部官员说道：“怕惊动太多安置户。”
老何冷不丁问：“是怕他们，还是怕你们？”
吏部官员脸色一红。
顾长安没有让老何继续刺。
他问：“下一步？”
吏部官员答：“先收有匙婆子副钥，钥匙归本人。夜查寝暂停。六户先问，三日内问完十七户。”
顾长安说道：“吏部未尽，记为待本人。另记，已先止害。”
秦珂写下。
先止害，后问清。
这类未尽，比单纯待问更急。
因为钥匙还在别人手里时，问得再慢，也可能继续害人。
顾长安把未尽册翻到空白页。
他说道：“未尽分五类。”
秦珂提笔。
顾长安说道：“待本人，待实境，待旁证，待试行，先止害后查。”
老何在门口重复。
老何说道：“人没到，等人。夜里才知道，等夜。旁人能证明，找旁人。新规没试，先试。正在害人，先止害再慢慢问。”
这几句话说完，外面的人都明白了些。
未尽不是一个黑洞。
未尽也有路。
午后，刑部冯礼假话案回执到。
刑部查旧砚男人，查出一间南街旧砚铺。铺主说断伞骨是别人寄卖，不知来路。刑部原本想把铺主拘下，按假话同路审。
顾长安问：“铺主是否造句？”
刑部官员答：“未证。”
顾长安问：“是否给钱？”
刑部官员答：“未证。”
顾长安问：“是否知断伞骨为记？”
刑部官员迟疑。
刑部官员说道：“未证。”
老何叹了一口气。
老何说道：“那你拘什么？”
刑部官员脸色难看。
顾长安说道：“刑部未尽，记为待证。铺主可限候，不先押。断伞骨入物路，旧砚男人另查。”
刑部官员拱手。
他看上去不太服，但梁帝坐旁听位，他也不能说刑部习惯先押再问。
活案不停桌之后，刑名也不能乱吞人。
傍晚，六部第一册未尽分类完成。
秦珂写完最后一行时，手腕发酸，眼睛却亮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不再怕写未尽。
写未尽，比写假已办踏实。
周惟正看完全册，递到梁帝身旁。
梁帝翻了几页。
梁帝说道：“发各部。”
六部官员同时抬头。
梁帝继续说道：“以后各部回执，照此分未尽。”
这句话一出，堂中像落下一块大石。
未尽册入六部。
不是偏厅试法了。
是要进入各部日常回执。
有人脸色灰白。
有人沉默。
也有人眼里闪过一点轻松。毕竟不是所有官员都喜欢装已办，很多人只是被旧格逼着把没做完写成做完。现在能写未尽，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条活路。
只是这条活路麻烦。
麻烦得很诚实。
夜里，老何坐在政事堂门槛上喝水。
他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
柳嫂给他递了一块润喉的梨片。
柳嫂说道：“今日这话，我听懂了。”
老何含着梨片，含糊问：“哪句？”
柳嫂说道：“没做完，可以说没做完。”
老何笑了一下。
这在荒城已经不新鲜。
可在京城，仍然像一扇刚开的门。
远处，六部案房的灯一盏盏亮着。
有人在翻旧案。
有人在改回执。
有人盯着“未尽”两个字发呆。
顾长安站在檐下，看着那片灯。
周惟正走到他身旁。
周惟正说道：“你今日把未尽送进六部，明日他们会骂你。”
顾长安答道：“今日已经在心里骂了。”
周惟正难得笑了一声。
顾长安又说道：“但他们也会用。”
周惟正点头。
制度最难的地方，不是让人人喜欢。
而是让人即使不喜欢，也不得不用它把事实说清楚。
第二日清晨，未尽册刚发下去，第一张假话就贴到了政事堂外墙上。
纸上写着一句话。
六部承认办事不成。
韩岳揭下来时，脸色不算难看。
这几日假话太多，他已经快被人类的半句文学磨出耐性了。坏人若有这点恒心去修路，京城排水沟都能通到海边，偏偏全用来贴纸，真是令人无言。
老何看完，冷笑一声。
老何说道：“又只抄半句。”
秦珂拿起笔，在旁边写完整句。
六部承认未尽，不是办事不成，而是不再假写已成。
围观的人慢慢读。
有人皱眉。
有人点头。
一个挑柴汉子说道：“那就是以前没办完，也写成办完？”
没人答他。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长安看着那两张纸，转头对秦珂说道：“把这句也入复讲册。”
秦珂问：“哪句？”
顾长安答：“未尽不是丢脸，假结才是。”
秦珂写下。
未尽不是丢脸，假结才是。
老何念了一遍，觉得顺口，立刻拿去门口复讲。
他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一遍遍说。
老何说道：“没做完不可怕。没做完还说做完，才害人。”
柳嫂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那张假愿页。
若不是荒城一遍遍问，她早就被别人写成愿回、愿偿、愿让女儿陪工。那些纸每一张都写得像已成，只有本人知道，自己根本没说过。
她低声说道：“假结比未尽可怕。”
顾长安听见了。
他说道：“写。”
秦珂又添一行。
假结比未尽可怕。
这几句被贴出去后，六部官员看得很不自在。
不自在归不自在，却没人能反驳。
因为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几本旧案，明明知道里面还有未问、未核、未实，却被多年以前写成了已结。
未尽册不是只让他们今日难受。
它会逼他们想起许多昨日。
午后，梁帝让人把第一册未尽册抄成副本，送入内廷存档。
周惟正问：“陛下要留底？”
梁帝说道：“留。”
周惟正没有多问。
梁帝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梁帝说道：“朕也想看看，六部过去有多少已成，是不敢写未尽。”
这一句没有贴出去。
但周惟正听懂了。
未尽册入六部，也入了皇帝眼中。
从这一刻起，它不再只是顾长安从荒城带来的桌上规矩。
它开始成为京城旧案柜门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不急着砸柜。
它只是把门慢慢拉开，让里面那些被“已办”盖住的灰，一点一点透出光。
夜更深时，秦珂把未尽册副本重新翻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最怕在案页上留下空处。
空处像错。
像无能。
像会被上官一眼看见的疤。
可今日这些空处都有名字。
待本人。
待实境。
待旁证。
待试行。
先止害后查。
空处一旦有了下一步，就不再是遮羞布，而是一条路。秦珂把笔放下，第一次觉得“未尽”两个字并没有那么丑。
周惟正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还坐着，问道：“还不走？”
秦珂说道：“想把分类再抄一遍，免得明日各部问时，我答不清。”
周惟正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惟正说道：“抄吧。明日会有人问得很难听。”
秦珂苦笑。
秦珂说道：“这几日哪句好听？”
周惟正没有反驳。
政事堂外的灯还亮着。
未尽册压在案上。
它没有把旧案一下改好。
它只是逼所有写下“已办”的人，先低头看一眼，自己到底办到了哪一步。
临睡前，柳嫂又把门口那句“没做完，可以说没做完”念了一遍。
她念得很慢。
老何问她：“还没懂？”
柳嫂摇头。
柳嫂说道：“懂了，才想多念几遍。”
她以前最怕听见官差说已结。
因为已结之后，人就没有地方坐，也没有地方问。如今未尽两个字挂出来，反而像一把没关死的门闩。
门还在。
人还能回来。
第二日要问的案子还很多。
可至少这一夜，未尽册没有被锁进柜子。
它摊在桌上。
谁走过去，都能看见那些没做完的路。
路还在，就不算死案。
人还能问，就不算被纸盖住。
顾长安看见这两行，才把灯压低。
今夜不结。
但今夜有路。
桌上还有墨未干。
门外仍有人等。
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