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未尽册发下去后，京城各案房一夜没睡好。
户部先骂麻烦。
工部骂多事。
刑部骂碍手。
礼部骂不成体统。
吏部骂将来人人都拿未尽拖事。
兵部骂得最少，因为他们手里蒋绣旧役案还在追同役，已经顾不上骂了。
第二日清晨，政事堂收到六部各自改过的回执样式。
样式都很规整。
也都很会躲。
户部把“未尽”改成“续核”。
工部把“未尽”改成“候验”。
礼部写“待礼成”。
刑部写“留审”。
吏部写“待处”。
兵部倒是最老实，直接写“未尽”。
秦珂把六份样式摆上桌时，老何只看了一眼，脸就皱起来。
老何说道：“这不还是不想写没做完？”
章闻礼站在户部旁听位，脸色也有点尴尬。
户部那份“续核”，就是他下面的人改的。听起来好听，像事情正在稳步推进，比“未尽”体面得多。
可问题正在这里。
体面常常是事实的敌人。
顾长安没有骂。
他把六份样式摆开。
顾长安问：“六部今日先问一件事。为什么不用未尽二字？”
大堂里静了一下。
礼部侍郎最先答。
礼部侍郎说道：“未尽二字过直，入正式文书，恐伤部体。”
老何小声问：“部体比人还怕伤？”
秦珂险些低头笑。
顾长安说道：“记。”
秦珂写下。
礼部称未尽伤部体。
户部官员说道：“续核更合账语。”
工部官员说道：“候验更合工序。”
刑部官员说道：“留审为旧制常用。”
吏部官员说道：“待处不定过失。”
兵部官员看了看众人，最后说道：“兵部未改。”
堂内有人看他，像看一个不懂人情的铁块。
兵部官员面不改色。
顾长安问：“你为何未改？”
兵部官员答：“因为未尽就是未尽。”
老何看他的眼神都顺眼不少。
顾长安看向其余五部。
顾长安说道：“可以有部内细名，但总栏必须用未尽。续核、候验、留审、待处，都可作分项，不可替总栏。”
礼部侍郎皱眉。
礼部侍郎问：“为何非用未尽？”
顾长安答：“因为百姓能懂。”
堂中安静。
顾长安继续说道：“续核，候验，留审，待处，都是官能懂的话。未尽，是人能懂的话。”
老何在门口把这句重复了一遍。
“未尽，就是没做完。”
外面等候的人低声议论。
有人点头。
也有人苦笑。
他们太熟悉那些好听却听不懂的官话。好像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便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等、该去哪里问、这事有没有人管。
秦珂写下新规。
六部回执，须设未尽总栏。
部内可列续核、候验、留审、待处、待证、待人等分项。
但不得以别名遮未尽。
周惟正点头。
梁帝看了一眼，说道：“准。”
这一个准字，把五部最后一点体面挡回去了。
今日第一件正案，是户部朱家兄弟案续问。
朱大回来了。
他一进堂，就先看朱二。
朱二低声说道：“别急，能说。”
这句话听着不像兄弟之间寻常安慰，倒像荒城问桌这些天在京城留下的新习惯。先说，慢说，说错可改。
顾长安问：“朱大，你是否知道昨日已核入口粮与运粮日数？”
朱大答：“知道。朱二跟我说了。”
顾长安问：“你是否愿以部分工钱折还义粮？”
朱大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一会儿。
朱大说道：“愿折一半，不愿全折。我们兄弟还要吃饭。”
朱二点头。
朱二说道：“愿折一半。”
户部官员立刻说道：“义粮价值按市价折算，一半未必足。”
老何看向他。
顾长安也看向他。
秦珂已经准备写旁听疑。
户部官员自己停了一下，拿起疑牌。
户部官员说道：“户部有疑，折还价值如何定。”
顾长安点头。
“归桌问。先记本人愿。”
秦珂写下。
本人愿折部分，不愿全折，需留活钱。
顾长安问：“你们折还后，每日还够吃吗？”
朱大怔住。
他没算过。
过去他只知道欠了就还，别人说该还多少便是多少。现在顾长安问他还完能不能吃，他反而不会答。
章闻礼主动说道：“户部可按近十日工价、粮价和兄弟二人口粮核算留活钱。”
顾长安看向他。
章闻礼补了一句。
章闻礼说道：“核后回桌，不直接定。”
顾长安点头。
章闻礼坐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越桌。
户部朱家兄弟案，从未尽转为待核留活钱。
不是已结。
也不是拖着。
第二案，是工部罗芸夜安回问。
罗芸昨夜在修好的屋里睡了一晚。
她今日进堂时，眼下还是青的，却比第一次稳一些。
顾长安问：“昨夜门闩如何？”
罗芸答：“能关。”
顾长安问：“后窗还漏风吗？”
罗芸答：“不漏。”
工部官员脸色微松。
可顾长安没有写已安。
他继续问：“你是否睡得安？”
罗芸抱着孩子，沉默了一下。
罗芸说道：“前半夜安。后半夜不安。”
工部官员愣住。
顾长安问：“为何？”
罗芸答：“义会婆子在巷口站了半夜。她没进屋，也没拿钥匙，可她一直看。”
吏部官员脸色一变。
这已经不是门闩问题。
是人手问题。
工部官员也明白了。
他没有抢着说自己已修完。
他举牌。
工部官员说道：“工部修缮部分已实，夜安未尽转吏部安置人手同问。”
秦珂写下。
工部已修不作全安。
夜安涉人，转吏部同问。
老何轻声说道：“屋能修，人也要管。”
罗芸听见后，点了点头。
她昨夜明明门已关，窗已补，却还是不安。若按旧账，这会被写成妇人多疑。今日桌上有人把它写成夜安未尽。
这就不一样了。
第三案，是兵部蒋绣案。
兵部带来旧役同人阿顺。
阿顺已经四十多岁，一条腿瘸得厉害。他一进堂，看见蒋绣手里的腰牌，眼眶便红了。
蒋绣站起来。
她想问，却没敢立刻开口。
顾长安说道：“坐下问。”
两人都坐下。
顾长安问阿顺：“你是否认得陆成？”
阿顺点头。
阿顺说道：“认得。他是好人。”
蒋绣手抖了一下。
顾长安问：“当年陆成死在何处？”
阿顺低下头。
阿顺说道：“粮栈外沟边。”
兵部官员闭了闭眼。
旧册写后门内侧自行跌亡。
阿顺继续说道：“那夜雨大，严三催我们抢搬受潮粮。陆成背粮出后门，脚下石阶滑，人摔到沟里，粮袋压在身上。我们要救，严三说先搬粮，粮坏了大家都赔不起。”
蒋绣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看着阿顺。
蒋绣问：“他当时还活着吗？”
阿顺浑身发抖。
阿顺说道：“活着。还喊过你的名字。”
堂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顾长安没有立刻追问严三。
他先问蒋绣：“是否要停？”
蒋绣摇头。
她擦了一下眼睛。
蒋绣说道：“问完。”
顾长安点头。
这也是本人之愿。
不是所有痛都要被别人替她遮住。
兵部官员声音低沉。
兵部官员说道：“兵部请求将蒋绣案由工亡待核改为役亡疑重，严三入查。”
秦珂写下。
顾长安问阿顺：“你当年为何不说？”
阿顺低头。
阿顺说道：“严三说，我们都领了抚粮。谁说，谁还粮，谁赔粮。”
老何骂不动了。
他只觉得这话太熟。
领了抚粮，便不能问死。
吃了义粮，便不能问工。
喝了药汤，便不能问债。
所谓恩，一次次被拿来堵住人的嘴。
顾长安说道：“写，抚粮不堵工亡问。”
秦珂写下。
蒋绣闭上眼。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中午前，三案都没有结。
朱家兄弟待核留活钱。
罗芸夜安转吏部同问。
蒋绣役亡疑重，严三入查。
六部未尽册上，又添三行。
可今天，没有人敢说这是失败。
午后，六部未尽册第一次贴出简版。
不是完整案情。
只贴分类。
朱家兄弟：待核留活钱。
罗芸：夜安涉人，吏部同问。
蒋绣：役亡疑重，查严三。
每一行后面都有下一步。
京城百姓围着看了很久。
有人小声说：“没结也知道往哪走。”
这句话被秦珂听见了。
他回去后，写在未尽册封里。
未结而有路。
顾长安看到时，点了点头。
他说道：“这句好。”
秦珂难得被夸，耳根有点发红。
老何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何说道：“年轻人，别骄傲。明日还有一堆。”
秦珂瞬间冷静。
人类的成就感通常撑不过一句实话。
傍晚，裴慎送来外库试格改稿。
这一次，他没有把“未尽”改成体面字。
他写得很直。
未尽栏。
待本人。
待入口。
待工钱。
待旧证。
待止害。
待复问。
顾长安看完，问：“为何不改名了？”
裴慎说道：“改名费事。”
老何看向他。
裴慎顿了一下。
裴慎补道：“也遮事。”
顾长安把稿子收下。
“入试格。”
裴慎拱手。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
夜里，六部案房的灯照得比前几夜更亮。
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
但他们开始写未尽。
写不完的地方。
写下一步。
写时限。
写谁负责。
写本人还未问。
写事实还未到。
有些官吏一边写一边骂。
有些官吏写着写着沉默。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过去许多案子不是办不下去，而是太早被写成已结。人一旦承认没做完，路反而露出来了。
政事堂外，新的假话终于又贴出来。
荒城让六部永不结案。
韩岳揭下来时，已经连眉都懒得皱。
老何拿过纸，看向围观的人。
老何说道：“谁来补全句？”
人群里，一个卖糖饼的妇人小声说：“不是永不结案，是没做完别写结案。”
老何笑了。
他说道：“对。”
秦珂把完整句写上墙。
未尽不是永拖，已结不能假写。没做完，说路；做完了，问人。
夜风吹过，墙上两张纸轻轻晃。
一张假话越来越薄。
另一张全句越来越多人看。
第二日，六部未尽册第一次被送进内廷复看。
不是为了定罪。
是为了看路。
梁帝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朱家兄弟案后写着待核留活钱，罗芸案后写着夜安涉人，蒋绣案后写着役亡疑重。
这些字都不好看。
没有一个像“已安”“已偿”“已结”那样干净。
可梁帝看了很久，反而没有把册子合上。
周惟正站在旁边，低声说道：“陛下，六部恐怕会怨。”
梁帝说道：“让他们怨。”
周惟正没有接话。
梁帝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梁帝说道：“朕以前看的折子，太干净了。”
这句话很轻。
却比一道旨意更冷。
太干净的折子，未必是天下太平。
有时只是墨把血盖住了，章把人压住了，已办两个字把没说完的话关进柜里。如今未尽册把柜门拉开，难看，却像真东西。
同一日午后，六部案房陆续有人来政事堂问，未尽是否会影响年考。
这个问题问得很诚实。
也很人间。
许多官员不是不知道案子没完，而是不敢写没完。因为一写未尽，年考便可能减等，俸禄可能受损，升迁可能被压。官场最擅长把人训练成漂亮谎言的搬运工，搬得久了，还真以为柜子里没有灰。
顾长安没有让他们私下问。
他直接开了一张考格小桌。
秦珂把问题写上。
未尽是否减等。
礼部、吏部、户部都来了人。
裴慎也来了。
顾长安问：“未尽若如实、有因、有路、有时限，是否应减等？”
吏部官员沉默片刻。
吏部官员说道：“旧格会减。”
顾长安问：“新格该不该减？”
吏部官员没有立刻答。
裴慎先开口。
裴慎说道：“若如实报未尽，且按期续查，不该减。若假写已结，后查出未尽，应减。”
老何看了他一眼。
老何说道：“这次像人话。”
裴慎嘴角微动，像是想反驳，最后忍住了。
秦珂写下。
如实未尽，不作过。
假结遮未，入过。
无因无路无期，入拖案。
吏部官员看着这三行，终于点头。
吏部官员说道：“可入试格。”
这一下，未尽册才真正有了根。
不然它只会变成另一种惩罚，逼官员从不敢写未尽，变成更不敢写未尽。人类制度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好规矩若不配好考法，很快会被旧考法磨成坏工具。
傍晚，政事堂外贴出新牌。
如实未尽，不作过。
假结遮未，入过。
未尽须有因、有路、有期。
百姓围着看。
官员也围着看。
有人松了一口气。
也有人脸色更难看。
因为从今天起，不能再说“我怕年考，所以只能写已结”。借口被拿走，比责任本身还让人不安。
夜里，秦珂把六部未尽册封面改了一行小字。
原本只写六部未尽册。
他在下面添了六个字。
未结而有路。
顾长安看见，没有改。
老何看见后，点头。
柳嫂看见后，轻声念了一遍。
她不懂所有官法。
可她懂这六个字。
有路，就还能问。
能问，人就还没有被写死。
第二天还没亮，户部一个年轻吏员偷偷来到墙前，把那三行新牌又抄了一遍。
老何正好看见。
老何问：“抄回去做什么？”
吏员有些窘。
吏员说道：“给案房里的人看。他们怕写未尽。”
老何说道：“你不怕？”
吏员沉默了一会儿。
吏员说道：“也怕。但假结以后，来闹的人还是找我们。”
老何看着他，没有再刺。
这话比许多官样回执都实在。
假结看似省事，其实只是把麻烦推到下一天，推到下一个人，推到那个最没有力气喊冤的人身上。如今未尽册逼他们把路写出来，麻烦没有少，却不再躲在暗处咬人。
顾长安从堂内出来时，看见那名吏员正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没有拦。
规矩若只能贴在政事堂墙上，就还是死的。
有人愿意抄回案房，才算开始活。
辰时钟响。
六部第二轮回执，又送来了。
这一次，封面上终于都写了同一个字。
未尽。
秦珂接过那些回执时，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觉得荒唐又踏实。
京城六部折腾了一整夜，最后只是学会把没做完写成没做完。
可这一步，偏偏比许多漂亮政令都难。
老何在旁边看见，哑着嗓子说道：“别笑，后面还有得抄。”
秦珂点头。
秦珂说道：“我知道。”
他把新回执放到桌上，重新磨墨。
未尽册第二页，正式打开。
灯还亮着。
人还在等。
问桌未散。
人声未歇。
灯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