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李安国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语气却陡然加重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情——你是怎么把数据传递出去的？”
张守田已经被李安国吓破了胆子，再加上之前连上线、据点都一股脑交代了，
到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再隐瞒什么。
他垂着头，低声答道：
“苏明远借着工程师的身份，将数据下发，我负责把那批带暗记的数据，一点一点背下来，然后等晚上下了班，回到住处，再凭记忆复写出来。”
听到这里，李安国脸上也是微微一怔，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
“那么多数据，你都能记下来？”
张守田低着头，脸上竟隐隐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知该算得意还是自嘲的神色，声音低低地道：
“我记性比较好，那些图纸、参数，看个几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他们当初，就是知道我这么个本事，才千方百计把我弄进厂里，安插在车间里头。”
听完张守田这番供述，李安国眼中不由得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他万没想到，这张守田竟是个过目不忘的人才。
传递数据情报，从不落笔，全凭一双眼睛，将那些图纸、排班、参数一股脑扫进脑子里，硬生生记个分明，回去再找个由头誊写下来，交给上线。
怪不得布控的人盯了这么久，却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
毕竟，谁又能想到，一个成天在车间里搬钢料、守着炉火的普通工人，竟是凭着这么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把厂里最要紧的机密，一点一点送进了敌特的手里。
这份心思，这份耐力，这份过人的记性，若用在正道上，何尝不是个栋梁之才？
偏偏走了歪路，把一身的本事，都使在了窃取机密、祸害国家的邪门歪道上，委实可惜可叹。
李安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接着，又问了几个旁枝末节的问题，张守田都一一作答，再无半分遮掩。
眼见他问一句答一句、配合得格外老实，李安国这才停下笔，抬眼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道：
“你今天交代的这些，我都如实记下了。你安心待着，配合好接下来的调查，要是再想起什么，随时可以如何，真有立功表现，组织上会酌情考量减轻什么，可你若是在这上头再耍什么心眼，可就再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了。”
张守田闻言，心头一松，又暗暗一凛，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是，是，我记住了！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李安国没有再说什么，合上记录本，起身出了审讯室，反手将门带严。
门外守着的外勤队员见他出来，低声问了句：
“李同志，审完了？”
“嗯，基本交代清楚了。”
李安国点了点头，将记录本递给对方，
“先把人看好，回头把他刚才补出来的接头地点，也派人过去核实一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另外，给盯着苏明远的同志捎个话——这边口子已经撬开了，证据也齐了，可以动手收网了。别再让他溜了。”
队员应了一声，眼神一凛，接过记录本转身去了。
李安国站在走廊里，透过审讯室门上那扇小窗，又朝里看了一眼。
屋里灯还亮着，张守田垂着头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再无半点方才在密室里那副做派。
李安国收回目光，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张守田这边算是撬开了口子，可那名城府更深的老上线，还有藏在暗处的敌特，以及那张盘根错节的情报输送网，都还等着他去一一拔除。
这一夜，才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朝着关押老年上线的那间审讯室走去。
走廊尽头的灯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决然。
走廊不长，几步便到了。
这间审讯室的门比旁的要厚重些，是红松木实打实打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门上那块小窗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屋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说话声。
李安国站在门前，先将方才从张守田嘴里撬出的那几条关键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知道，对付老年上线这样的老牌特务，单靠硬碰硬的审讯，是撬不开他的嘴的。
必须把张守田全盘倒戈这件事，当作最锋利的一把刀，直直插进对方心口，先击溃他“死守到底”的念想，才能逼他低头。
心里有了底，这才抬手敲门。
屋里很快传来周长江沉稳的应声：
“进来。”
李安国没有犹豫，推开门，抬步走了进去。
灯光迎面扑来，将他整个人照得分明。
他目光一扫，便将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周长江板着一张脸坐在木桌后面，手里攥着笔，面前的记录纸上只潦草地写了几行字，显然这一番审问，收获并不丰厚。
那名老年上线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椅梁上，神色灰败，眼底却还残着最后一丝不肯轻易低头的硬气，
整个人蔫坐着，浑身透着一股子油盐不进的倔强。
见李安国走进来，屋里两人同时有了反应。
周长江眼中飞快掠过一抹惊喜。
他太了解李安国了，做事向来沉稳，既不会轻易收兵，更不会平白无功而返。
这才审问多久，便这么干脆利落地出来，必然是从张守田嘴里挖出了要紧的东西。
若没有十足的收获，他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离开那间审讯室。
而老年上线的心，却猛地一沉。
先前在那据点里，这个年轻人扮作一个求财的江湖莽汉，虚虚实实、层层设套，
硬是把他和那个不成器的张守田耍得团团转，最后连底裤都被扒了个干净。
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手段狠辣得惊人。
如今他这么快就折返回来，十有八九，是张守田那个贪生怕死的蠢货，已经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个干净。
一想到此处，老年上线的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他虽城府深、骨头硬，却也深知，一旦底下的线人全盘倒戈，自己这个上线，就成了瓮中之鳖，再无半点翻身的余地。
就在老年上线心念电转、暗自揣度之际，周长江已经压下眼底那抹喜色，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朝李安国问了一句：
“怎么样？那边都交代了吧？”
这话问得极平淡，可那两个字“交代”，却像是两把刀，直直扎进了老年上线的耳里。
李安国顺着周长江的意，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笃定：
“嗯，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简简单单九个字，落在老年上线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虽早有这样的预感，可真听到这句确凿无疑的回答时，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还是轰然碎裂了。
张守田那个没骨气的东西，果然把所有东西掏了个干干净净。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潜伏身份、费尽心血搭起的联络据点、一点一滴积攒的情报网络，如今，只怕都已经被这个年轻人，从张守田那张漏勺一样的嘴里，一点点套了出来。
周长江闻言，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急着追问李安国详情，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正前方的老年上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的同伙，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想着继续死扛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