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上线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自觉身份已经暴露，这一劫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心里早已认了命。
先前面对周长江的审讯时，他虽然不至于硬顶到底、虚张声势，却也始终不肯松口，
只拿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应付，能拖一刻是一刻，盼着能从中寻出半分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知道张守田已经全盘交代，他这最后一点盼头，也彻底断了。
他清楚得很，单线联系、单线供证，
张守田既然开了口，那自己这些年经手的事，便再没有半分能瞒得住的地方。
即便是自己咬着牙死扛，光是张守田漏出的消息就足以定他得罪！
与其被人一点一点揭穿、落个又狼狈又难看的下场，倒不如......
老年上线重重地叹了口气，挺着的脊背缓缓塌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
周长江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他心里的防线已经松动，也不犹豫，
趁热打铁，语气却放得平缓了几分，一字一句地道：
“我知道，你肚子里还藏着不少东西。这时候配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或许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可你若是执意负隅顽抗、死不松口，那最后等着你的，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话说到这儿，他没有再往下点破，可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叫人心头发寒。
而老年上线就是那种，最怕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周长江这一番话，正正戳中了他心里最痛的那一处。
屋里安静了许久。
老年上线低垂着头，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反复权衡着利弊，想着张守田已经倒戈，想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底牌即将付之东流，想着自己这条老命，到底还能不能侥幸残留......
他早年接受训练时，被教导的第一条，便是“宁死不吐，吐则万劫不复”。
可这几十年来，他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如今这把年纪，见过太多宁死不屈的硬骨头，也见过太多为了一线生机而卑躬屈膝的软蛋。
他原以为自己会是前者，可真到了这刀架在脖子上的当口，他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怕死的。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那最后一丝挣扎的光，也彻底黯淡下去，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我都说。”
周长江闻言，神色不见半分松动，只沉声道：
“那就交代吧。从头说起，一件事也别落下。”
老年上线没有再讨价还价，也没有再耍什么心眼。
事到如今，他已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了任何翻身的余地，
唯一能指望的，便是靠这一场彻底的坦白，换对自己稍作从宽发落。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开了口，将自己这几十年间，在四九城里经营的这条敌特情报线，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尽数交代了出来。
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涩，
可说着说着，反倒越说越顺畅起来，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般。
他先是交代了这条线上的组织架构，
从上线、联络员、情报员，到张守田这样的基层内线，一层一层，何人负责何事，何人掌握何地，皆说得清清楚楚。
他报出了一连串潜伏人员的姓名、化名、公开身份与藏身之处，
有的伪装成工厂工人，有的混迹于市井小贩，有的则假借机关职员的身份，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接着，他又交代了这条线上所有的秘密据点——除了先前供出的城南旧窑厂、城西废弃粮库，还有几处连张守田都不曾知晓的隐蔽落脚点。
或是临街铺面的后屋，或是胡同深处无人问津的老宅，或是城郊荒僻处的废弃砖窑，每一处，都有专人看管、有暗号相通，专为接头、藏货、躲避追查所用。
最后，他又将这些年来经手传递的各类情报，一件一件地交代了出来。
有其他项目的核心数据，有重要地点布防的详细情况，还有从苏明远手中源源不断流出的技术机密。
他连苏明远如何借工程师之便、如何做暗记、如何与张守田交接，都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与李安国方才从张守田口中问出的，分毫不差，相互印证。
他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几分，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
这些压在他心头多年的秘密，此刻一旦决了口，便再也堵不回去。
他说得极细，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一股脑全倒出来偿还。
李安国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记。
他注意到，老年上线说到某些名字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加重几分，眼底也会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既有恨意，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悔意。
这些细微的破绽，落在旁人眼里许是无心之举，
可李安国心里清楚，这老特务交代的这些，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交代完这些，老年上线顿了顿，像是又下了什么决心，方才咬着牙，低声道：
“你们要抓的那些人，除了我们这条线，城里的其他地方......我也还知道一些。”
他这话一出，周长江与李安国皆是心头一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凝重——这老特务口中所谓“其他地方”，指的，便是四九城里潜伏的其他敌特分子。
老年上线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便索性也不再多加遮掩。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我虽然只管自己这条线，可这几十年混迹下来，有些风声、有些人名，还是多少听过的。你们若要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那些，也一并告诉你们。”
他说着，又缓缓吐出了几个名字，几个地点，几个或真或假、却都足以让反特科的人循线追查下去的线索。
有的，是他在接头时偶然瞥见过身影的同行；有的，是旁人口中无意间漏出的一句半句；还有的，是他年轻时曾共事、如今却各自潜伏的老相识。
他这些线索，大多只是捕风捉影的揣测，未必桩桩属实。
可对李安国和周长江来说，每一条都像是一颗种子，只要顺着种下去，便有可能长出一整棵参天大树来。
他说完这些，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把心里最后一点存货，也一并掏空了一般。
他也不知道这些线索对于对方有多少帮助，
可此刻，他只求能多交代一些、多立功赎几分罪，好为自己这条老命，挣回一丝渺茫的生机。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渐渐低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