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小子，指不定心里早就偷著樂了。”
“我也不糊弄你。”
周長江收了笑，正了正神色，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表彰現在不會進行，要等到所有的線索都被查清、案子正式結了，到時候才會一並表彰。說不定——”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嘴角一挑，
“還有一個不小的驚喜。”
周長江最後那半句話，說得神神秘秘的，尾音往上那麼一揚，
像是說書先生拍完了醒木，偏要留個扣子，吊得人心里頭直癢癢。
李安國那點好奇心登時就被勾了起來，像貓爪子似的在心里撓了一下。
能被周長江親口稱作“驚喜”的，那能是尋常小事嗎？
他跟周長江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位平日里說話板上釘釘，有一說一，從不拿虛話哄人。
能讓他這麼故弄玄虛地賣關子，那這事兒的分量，恐怕不會輕。
他有心想問幾句，
可剛張了張嘴，話還沒到舌尖呢，周長江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像是早看穿了他肚子里那點小九九似的。
“我知道你小子想問什麼。”
周長江拿手隔空點了點他，指頭一彎一彎的，帶著幾分戲謔，
“不過，這事兒現在還沒有準信，你就別問了。等到時候，你自然就清楚了。”
他頓了一頓，像是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這里已經沒你的活了，廠里那邊我和趙科長也已經說好了，他會安排好一切，你趕緊回去休息吧！記住紀律！”
這話說得明白。
活兒干完了，該撤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李安國一听這口氣，就知道周長江的嘴已經上了鎖，自己再問也是白搭。
他索性把好奇心往肚子里一咽，站起身來，兩腳跟一並，腰板挺得筆直，朝周長江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禮，聲音也提了幾分︰
“明白！”
周長江一見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反倒樂了，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在我這兒杵著了，趕緊回去歇著吧，瞧你那倆黑眼圈，跟被人揍了兩拳似的。”
李安國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嘴角一咧，也沒再多話，轉身推開門，抬腳邁出了屋子。
院子里夜色正濃，天幕黑沉沉的，燈火卻亮得暖融融的。
李安國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夜風里的涼氣，那股子涼意順著鼻腔一路往下鑽，把肺腑里積了半個月的濁氣都滌蕩了個干淨。
他只覺得肩膀上那根繃了半個月的弦，“啪”地一聲徹底松了下來。
這一松不要緊，人差點沒站住。
渾身的乏勁兒一股腦兒地涌上來，從腳底板往上躥，一直躥到後腦勺，酸麻麻的，可心里頭卻暢快得很。
他腳步輕快地下了台階，腦子里卻還轉著周長江方才那句“驚喜”。
這倆字跟長了腿似的，在他腦仁里跑來跑去，趕都趕不走。
這個驚喜，到底是什麼呢？
是升遷？
他琢磨著，自己這次在案子里雖說出了力，可到底資歷擺在那兒，剛升了副科長沒多久，一步登天的事兒不是沒想過，但總覺得懸。
是另有重用？
調去別處？
還是......
他腦子里又閃過幾個念頭，可想來想去，卻總覺得好像不太夠“驚喜”這倆字的分量。
他猜了半天，眉頭皺了又松，松了又皺，最後自個兒先笑了，
這哪猜得著啊，周長江要是不想讓你知道，你就是把天猜破了也白搭。
最後索性把手一攤，不想了。
畢竟，不管是什麼，對自己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周長江這人嘴上不說，心里有數，他說是驚喜，那就差不了。
等什麼時候到了，自會明了。
想完這些，李安國長舒一口氣，把那點琢磨不透的念頭往腦袋後頭一拋，抬腿朝著院門口走去。
院子不算大，從這頭走到那頭也就幾十步路，
他還沒走到院門，迎面就踫見幾個剛交完差、正歇氣的同志。
這幾個同志一看就是剛回來不久，有兩個還捏著搪瓷缸子往嘴里灌水，
有一個把帽子摘了擱在膝蓋上扇風，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顯然是跑了一整天。
幾個人一抬頭見了李安國，都笑著沖他招呼︰
“李科長！”
“李科長，您也完事兒了？”
“李科長，听說您這趟可夠懸的？”
李安國一一應了，臉上掛著笑，腳下沒停，順手從衣兜里摸出包煙來，手指頭一捻，彈開煙盒蓋子，一人遞了一根。
“ ，中華！”
蹲在最外頭的那個小年輕眼楮一亮，接過去湊到鼻尖聞了聞，舍不得點，
“李科長，您這可是好煙啊。”
“什麼好不好的，點上了都是煙。”
李安國笑罵了一句，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里，旁邊立馬有人劃了根火柴遞過來，他湊著點了，吐出一口白煙，這才問，
“你們那邊怎麼樣？都順當？”
“順當！您放心，該問的都問完了，都歸了檔，頭兒剛簽完字，我們這才歇口氣。”
年紀稍長些的那個同志接了話，一邊說一邊把煙別到耳朵後頭，搓了搓手，
“就是這兩天跑得腿肚子轉筋，回去得拿熱水好好燙燙腳。”
另一個蹲著的接茬道︰
“李科長，您不知道，我們這組跑的那片兒，淨是些死胡同，查完這家翻那家，有一戶人家養了條大狼狗，好家伙，差點沒把我褲子給撕了——”
“你拉倒吧，”
旁邊人笑著打斷，“那狗拴著呢，你自個兒膽小怨人家狗？”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
經過這麼多天的朝夕相處，他和反特科這幫同志早就不光是工作上打照面的關系了。
一起蹲過點、一起熬過夜、一起在冷風里蹲牆根盯梢盯到後半夜，誰什麼脾氣、誰愛吃什麼、誰睡覺打呼嚕，全都門兒清。
這種交情，不用掛在嘴上。
簡單聊了幾句，李安國也沒再多耽擱，他這心里頭還惦記著家里那頭呢。
把煙頭在地上踩滅了，跟眾人擺擺手︰
“行了，那我先撤了，你們也趕緊回去歇著吧。”
“李科長慢走！”
背後傳來幾聲笑，李安國頭也沒回，抬手擺了擺，徑直走出了院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