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边院墙头上才泛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晨光薄得很，像兑了清水的牛乳，从窗纸外头筛进来，
把跨院这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屋里那些桌椅箱柜，都蒙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轮廓影影绰绰的。
那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大床上，秦淮茹正蜷在李安国怀里，脑袋安安稳稳枕着他的胳膊，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大片在枕头上，丝丝缕缕缠在他手腕边。
她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着，嘴角还微微向上翘着，
也不知道梦里撞见了什么顺心的事，眉宇间尽是松快柔和的模样。
李安国一条胳膊被她压得发麻，可也没舍得抽出来，就那么将就着，自己也睡得昏昏沉沉的。
四下里静得很，只有两个人匀净绵长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院门猛地被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声响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狠狠擂在门板上，
在清晨这片安安静静的天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一下子把满院的宁静撕了个粉碎。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秦淮茹猛地从睡梦里惊起，噌地一下直直坐了起来。
被子顺着她腰侧滑落，堆在腰际，一头乌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
她人还迷迷瞪瞪的，眼皮发沉，眼睛只掀开一条细缝，
却已经像只受了惊的猫似的，脊背绷得紧紧的，慌乱地四下张望，眼神里满是茫然无措。
刚才睡得太沉，骤然被这么一吓，她脑子里像搅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的。
短暂的失神里，好几个念头乱糟糟地撞在一起：
这是哪儿？我怎么躺在这儿？谁在外头敲门？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昨夜是留在李安国这个跨院里了。
霎时间，她脸上那点迷糊劲儿一扫而空，血色唰地一下涌上来，顺着脖颈一路烧到发际线，连两只薄薄的耳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慌慌张张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侧头看了看身侧还躺着的李安国，
两只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心口怦怦地狂跳起来。
“安国，安国！”
她急忙伸出手，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刻意压着嗓子叫，声音里都带着颤：
“醒醒，醒醒！你听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前一日在外头奔波抓捕、核对线索，劳心又劳神，夜里又跟秦淮茹闹了几场，李安国累得跟什么似的，睡得格外沉。
被秦淮茹推了两下，他才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慵懒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谁啊大清早的......没事，再睡会儿......”
话音还没落，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指尖碰到秦淮茹的温热，还顺势轻轻攥了攥，像是要把人留住，好接着续上这一觉。
秦淮茹瞧着他这副睡眼惺忪、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又是着急又是哭笑不得，
偏偏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又抬起手，稍稍用力推了推他的肩头。
感受到那一下下轻推和满屋子的慌乱气息，李安国这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睁开一条细缝。
最先撞进眼底的，就是秦淮茹那张慌得发白又泛红的小脸，
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满是紧张。
这一下，他那点子睡意算是彻底散去了大半。
他撑着床板坐直身子，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又侧过脑袋，凝神细听。
院外的敲门声还在断续地响着，一道粗亮的嗓门跟着传进来：
“安国！安国！醒没醒呢？”
李安国听清楚了这声音，紧绷的眉头缓缓松了开来。
他侧过头，冲着秦淮茹轻轻摆了摆手，压低嗓音安抚道：
“是柱子哥，你别慌，赶紧回你那边屋子去，我出去应付。”
听见这话，秦淮茹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长舒一口气。
她微微侧过身，飞快地在李安国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嘴唇一碰就分开，快得像蜻蜓点水，随即压着嗓子小声叮嘱：
“行，那我先回去了。等人走了，我再过来给你做饭！”
说完，也不等李安国答话，她手脚麻利地抓过衣裳套上，又摸到布鞋拎在手里，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蹑手蹑脚地就往门口跑。
到了门边，她忽然又顿住脚步，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瞟着院门方向，见没有丝毫异样，
随后才轻轻拉开小门，身子一闪，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里屋的阴影里。
李安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隔壁屋门极轻的一声 “吱呀”，紧跟着又是一声落锁的轻响。
确定秦淮茹已经平安回到自家屋里、没有被来人撞见，他那颗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打了个舒展的哈欠，脊背用力一伸，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吧声响。
接着，才慢悠悠地下了床，
趿拉着那双布底布鞋，随手捞起昨夜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一边走一边系着布扣子，
推开房门，迈步朝着院门走去。
刚踏出屋门，傻柱那洪亮热闹的嗓门便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耳朵里。
那声音敞亮得很，隔着院门都穿透力十足：
“安国！醒醒啦！安国！太阳都要晒屁股咯！”
听见傻柱这熟悉的大嗓门，李安国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笑意。
这个傻柱，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出来自己昨晚回了四合院，天刚蒙蒙亮就跑来堵门，活像只抢早报晓的公鸡，甚至起得比大公鸡还要早。
他这么一嗓子吼出来，怕是半个胡同的人都要被他吵醒了。
念头一转，他也不再耽搁，扬声朝着院门方向应了一嗓子：
“柱子哥，别喊了，我起来了！你这嗓门再放开些，整条胡同的街坊都要被你吵起来了！”
说罢，他走上前，指尖扣住冰凉的木门闩，手腕轻轻一抬，顺势拨开，伸手拉开了跨院的大门。
木板门轴子摩擦，发出一声绵长又刺耳的 “吱呀”。
晨雾还没散尽，淡淡的白雾裹着清晨微凉的风顺着门缝涌进来，拂在李安国的脸颊上。
傻柱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一下子就撞进了李安国的视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