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皇宫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位置。
阮若慈看了许久,才带着一丝不确定说:“……你是想说,人间世篇章里说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你把它当作了护身的东西?”
聿谦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阮若慈快速垂下眼眸。
突然听到,心底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瓷器裂了一道细纹。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会把庄子的“安之若命”当作铠甲来穿。
大人们拼命想要挣脱的命数,他却在里面找到了一条生路。
她又不禁想起《人间世》里的另外一段话。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屋子空着,光才能进得来。
心中无杂念,福气自然来。
她静静地看着聿谦,觉得他,就是那间空屋子。
他自己把所有的悲愤,怨恨,委屈,一件件地丢了出去,腾出来一大片空白。
然后,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空白中央,双手抱着膝,不哭、不闹,也不追问。
可空屋子终究是屋子,没人生火,也会觉得冷……
想着想着,阮若慈不受控制般伸出了手,帮他把滑落的披风重新拢了拢。
她的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聿谦明显抖了一下,却并没有闪躲。
他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也喜欢人间世。阮若慈低声说,“但我喜欢的……却不是安之若命。”
聿谦用目光问她:“那是什么?”
“是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她扬唇一笑,语气中充满自信:“外表可以顺应,内心却要保持平和。”
“不是认命,是在认命的道路上,把命走得好看一点,顺便把路,照得更加亮堂。”
聿谦身子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像是听懂了。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虽然短暂,但还是被阮若慈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在被面上写下一个字。
“懂。”
阮若慈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突然明白。
聿谦不仅聪明,还很通透。
通透到不需要太多语言,就能把人心里最曲折的东西看穿。
她甚至觉得,如果聿谦能开口讲话,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会让她答不上来。
“谢谢你啊。”
聿谦怔了怔。
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谢谢你。”阮若慈再次道,“让我感觉自己捡到了宝。”
闻言,聿谦的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想压都压不下去。
但很快,他就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双腿,眼神里满是落寞。
“没关系啊。”阮若慈坐在轮椅旁边,将身子凑近,“宝藏本就是要捧在手心里的,不能随意乱跑,相信我,你就是宝,毋庸置疑的宝。”
聿谦在她的话语中,慢慢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他的眼睛再次变得明亮,笑容比刚才更加耀眼,像是真的信了,自己就是一块无价的宝藏。
“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阮若慈对他眨了眨眼睛,“在我这里,腿脚利索的,都在外头干活儿,这里不需要干活的人,你只需要用自己的脑子即可。”
片刻,聿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明显懂了,却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阮若慈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聿谦,我们娘俩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不会只把你当成一个残疾的皇子来带。”
“你也不许只把我当成一个毫无背景的废物娘亲。”
“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可以不争、不抢,但要把自己的路走好。”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盯着聿谦明亮的眼睛道:
“这是我的个性跟行事风格,你……愿意跟我同行吗?”
“并肩携手,走出一条自己想要的、亮堂的路?”
聿谦嘴巴微张,整个人还处于怔愣之中。
阮若慈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这样的话,有点不太合适。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同样是她的个性跟行事风格,也是她的真诚。
她不愿意像对皇上跟其他人那样,慢慢去伪装,试探,博弈。
她要一开始就告诉聿谦,跟了她,就等于上了贼船,休想一生躺平,当个废物!
翠微宫,可不是给他养老的地方,而是供他步步登高的凭藉。
聿谦紧紧抿着唇,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再次抬头时,眼底满是笃定。
他突然抓起阮若慈的手,在她瓷白的掌心写下三个字:“一起走。”
写完,他迅速放开阮若慈的手,低着头,像是在为自己的野心感到害羞。
阮若慈目中含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走。”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却突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一口气把攒了许久的底气全都倒了出来。
这对于一只习惯于藏锋的瓷妖而言,实在反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聿谦攥过的手掌心。
“一起走”三个字的笔画,还残留着些许热度,让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正想借着笑话,把气氛调转个方向。
这时,殿外却传来了脚步声,门口的惠娘刻意提高了音量:
“奴婢给皇上请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皇帝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一丝意外。
“回皇上的话,今日天气好,奴婢推二皇子来莹妃娘娘宫里拜访。”
皇上没再说话,而是径直走了进来。
阮若慈立即起身,将聿谦的轮椅面向皇上,屈膝行礼,语气中不见丝毫慌乱:“臣妾给皇上请安。”
聿谦的双手撑住轮椅的扶手,上半身微微前倾,脊背绷成一道弧线。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几乎贴上自己的膝盖。
他的手腕翻了过来,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请安手势。
这是宫中,特意为无法起身的贵人们定制的礼节。
以掌代膝,以首代躬。
可这个孩子的动作,却比任何人做得都要稳。
皇帝的目光,从聿谦弯下去的脊背上缓缓划过。
像一把冷刃贴着骨头游走,没有停留,也没有说平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