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在她的眼尾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贵妃的心,随着他手指的离开,瞬间空了一块。
她咬着下唇,不敢去看他,却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如同蛰伏的蛇信,不急不躁地试探着猎物的体温。
“脚伤还疼不疼?”他问,声音温和,像是能抚平创伤。
贵妃眼眶一热,哽咽得抿了抿唇,几乎要脱口而出地说疼。
可她望着他眼底一层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时,突然就不想说了。
他真的是在关心她吗?
还是在拿她跟阮若慈对比?
以阮若慈的性子,会在他面前示弱吗?
贵妃垂下眼眸,很快摒弃掉心中的杂念。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装扮得娇弱可人,却不肯向他示弱,生怕他在心里跟阮若慈做对比,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她。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皇上心中的独一无二,无人可比。
可现如今,连寻常的对话都要再三思量,不是病了,还能是什么?
片刻,她轻轻摇头:“不疼。”
说完,她抬眼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
可皇帝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贵妃满心失落之时,他却突然俯身。
贵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以为他要吻她。
然而,并没有。
他的下颌抵在她耳侧,呼吸缓缓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龙涎香清冷又浓烈的气息。
“你到底在做什么?让朕都不认识你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一丝失望。
“皇上?”贵妃大惊失色,眼底的情欲跟期待一扫而空,“您这是何意?”
“没什么。”他嘴角仍带着笑,可笑意却薄得像刀锋上的霜,“只是觉得,有点无趣罢了。”
无趣……
贵妃身子一僵,这是她最害怕,从他嘴里说出的话。
无趣等于不爱,等于他对自己已经失了兴致。
她心底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终于拽住了所有理智。
“皇上……”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告诉臣妾好不好?”
皇帝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是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学她的样子,穿她的衣裳,揣摩她的神情……”
“爱妃,这是为什么?你从前的傲气去哪了?”
贵妃整个人僵在锦衾上,死死揪着身下的料子。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在他面前,连辩解都变得可笑。
只因为,他说得对,每一句都很对。
“朕喜欢看你穿得明艳张扬,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他的手指勾起她一缕散落的青丝,近乎缠绵地绕在修长的指尖,“可你偏偏要把自己开败了,知道朕对你有多失望吗?”
说完,他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皇……皇上……”贵妃毫不掩饰眼底的惊惶,低声道,“臣妾以为,您不喜欢臣妾争宠,尤其是跟……您喜欢的莹妃争宠。”
皇帝眸色深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此事跟争不争宠无关,朕只是不喜欢,你把自己弄得四不像,反而失真了。”
“皇上的意思是……不喜欢这样的臣妾?”
“当然不喜欢。”他松开她的发丝,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朕只希望,你能做回原来的自己,而不是一个跟别人很像的人。”
她怔了怔。
没有出声,只是仰面望着他。
睫毛湿成一片,眼底盛满委屈跟不甘,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卑微的渴望。
“臣妾……”她开口,声音沙哑,“臣妾只是怕,怕皇上再也不来了,再也不喜欢臣妾了。”
“不来?”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蠢话,轻笑一声,“贵妃这是以为,朕会把你彻底丢下?怎么可能,朕还没玩够。”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口中谈论的,不过是一桩供他解闷的玩物而已。
可落到贵妃耳中,却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还没玩够”轻轻剜了一下。
她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来与不来,爱与不爱,从来都是两码事。
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来”。
“朕会来的。”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安抚,“但朕实在不想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贵妃,懂了吗?”
说完,目光落在她撕破的领口上。
“换回你惯穿的衣裳。”他语气淡淡地,“下次,朕来的时候,希望还能看到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贵妃微微颔首,趁他话音未落,突然抬起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她将自己的红唇凑到他面前,想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拴回自己的身上。
即便被他轻薄的言语刺痛,可她依旧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皇帝没有躲开。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场短暂的逗弄,片刻,便停了下来。
然后,他起身,从容地转身往外走,连头都没有回。
贵妃躺在榻上,许久没有动弹。
寝衣的领口仍旧敞着,锁骨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她抬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得又疾又乱。
可奇怪的是,心窝深处,却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根本找不到任何东西修补。
她终于明白,他今天来,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碰她。
他只是来例行看一眼她的伤势,甚至连伤势都没有看,只是例行询问。
可他的话里,偏偏又透着他喜欢明艳的自己、一开始的自己。
这是不是说明,只要她一直明艳,一直做自己,他就会一直喜欢?
想了一会,贵妃实在想不明白,索性坐了起来。
她缓慢走下床,一点点地挪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泪水纵横的脸。
她伸出手,用力擦去泪痕,指尖却在轻轻发抖。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恨。
恨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她自己,而是阮若慈。
是她的出现,才会让皇上觉得,自己在模仿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