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半靠在床头,余光瞥见皇帝搭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慢慢地松开了。
她没有说话。
皇帝也没有看她。
良久,皇帝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小慈,你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龙袍一摆,转身出了翠微宫。
銮驾行至半路,皇帝突然开口,让随行的太监们脊背一凉:“去查,那个死了的小太监,平日跟谁走得最近。”
“还有,他死前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一笔一笔的,都给朕挖出来!”
“是。”王顺喜应得干脆,手心却已经沁出了汗。
回到养心殿,皇帝独自坐在案前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放下朱笔,指尖摩挲着笔管上的玉纹,目光沉沉的。
御膳房的人死得这么快,反倒坐实了,此事背后有人指使。
贵妃。
他几乎能肯定。
可眼下西南战事吃紧,高家手握兵权,前线还指着高家人的粮草调度。
他此刻若动贵妃,无异于自断一臂。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片刻,皇帝闭上了眼睛,将折子重重合上。
查,当然要查。
但查出来的人,不能是贵妃。
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重新摊开西南来的军报,蘸墨批了个“准”字,笔锋却比平日重了两分,像是有藏不住的心思。
而此时的翠微宫,紫檀正替阮若慈揉捏着肩颈,她小声道:“主子真是神算,皇上果然过问了御膳房。”
“可那边动作更快,管药膳的人已经服毒自尽了,死无对证。”
“皇上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走了。”
阮若慈闭着双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声音依旧虚弱,却透着几分懒散:“他当然不会说什么。”
“想必连他也没想到,贵妃行事竟这般鲁莽。”
“更没想到,我会把事扯到了御膳房头上。”
“说到底,还是他忌惮高家,又不能撕破脸。”
“皇上又不蠢,眼下正是用得着高家的时候。”
“那……咱们这一遭岂不是白忙了?”
“白忙?怎么会?”
阮若慈睁开双眼,目光清明如水:“御膳房死了一个小太监,上下人人自危,往后,谁还敢替贵妃经手那些见不得光的药材?”
“她的暗线断了一根,便少了一根。”
“再者,皇上的心里也会记得今日之事。”
“他不是不允许贵妃犯错,只是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这件事,明显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想想,到底是谁给了贵妃这么大的底气,还不是高家?”
闻言,紫檀重重点了两下头:“奴婢明白了。”
“那就是了。”阮若慈重新闭上眼睛,“皇上记在心里的事,早晚都会有一个说法,就不叫白忙。”
紫檀想了想,突然笑了:“主子说的是。”
阮若慈却低声说道:“况且,你以为,那个小太监真是服毒自尽的?”
紫檀一愣:“您是说……贵妃杀人灭口?”
“死得太是时候了,不是吗?”阮若慈语气淡淡地,“她越是急着灭口,就越说明她怕了,一个怕了的人,迟早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顿了顿,突然睁开双眼:“对了,那名端汤的小宫女如何了?千万别让她死了。”
紫檀笑得眉眼弯弯:“您放心,奴婢早就把她藏好了。”
“昨儿夜里,趁乱送去了冷宫后面一间废弃的耳房。”
“每日由洒扫的粗使嬷嬷偷偷送饭,任贵妃的人掘地三尺也找不着。”
阮若慈微微颔首,像是放心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留着,日后自有用处……”
紫檀替她掖好了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入夜后,翠微宫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紫檀正收拾着榻上的药碗,突然听见外头传报,竟是青绾回来了。
青绾推门进来时,整个人比上次胖回来了一点。
脸色也红润了,笑容多了几分烟火气,已经彻底适应了凌云汇的日子。
她见阮若慈端坐在榻上,便要行礼,被阮若慈抬手免了,还赐了座。
“大掌柜那边,可有什么交代?”阮若慈问。
青绾摇了摇头:“回娘娘的话,大掌柜这次什么都没让奴婢带,没有物品,没有信件,也没有要交代的话。”
阮若慈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现在既得皇帝宠爱,又顶着等华懿夫人去世后,收养聿谦的名义,太后那边自然不敢妄动。
凌云汇按兵不动,反而说明,局势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青绾却如坐针毡,犹豫了半晌,起身道:“奴婢无能,没带回来任何消息……冒昧问娘娘一句,奴婢还需要去吗?”
阮若慈抬手示意她坐下,笑着问:“怎么?你想回宫里,不愿意在外面了?”
“不是。”
青绾摇了摇头,惭愧道:“奴婢在外面待得很舒服,无事还能去逛街买东西。”
“正是待得太自在了,才觉得心中有愧。”
“娘娘在宫里殚精竭虑,又被人暗算,奴婢却在外面逍遥快活……”
“不必有这些顾虑。”阮若慈宽慰道,“该吃吃,该喝喝,人家没有让你传递消息,说明就是好消息,代表无事发生,便是大吉。”
听到这话,青绾的脸上才重新绽开笑容:“娘娘这么说,奴婢便放心了。”
顿了顿,她又道:“奴婢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这几日,都没看到大掌柜,他像是很忙,压根抓不到人影。”
“嗯。”阮若慈微微颔首,“他那样的人,就应该忙。”
青绾虽是没有听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桩事。”
“大掌柜的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就连旁人进去打扫也不行。”
“也不知道大掌柜都认识什么人,总有他的信件送到凌云汇。”
“都是从后门送进来的,不会让客人跟伙计看到。”
“有一次,奴婢无意中瞥见。”
“那些信件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装着什么机密。”
听完,阮若慈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只负责传话便是了,少在这些事上留心,以免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秘密。”
“到时候,他们若为难你,本宫也鞭长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