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门口的王顺喜，低声提醒该上早朝了，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裹着沉沉的心事。
“皇上不必回答了，还是早朝要紧。”她道，“臣妾去取件披风，送您上轿辇。”
她转身要走时，却被皇帝抓住手臂。
他盯着她的眸子看了一会，终是开口：“朕曾经收到过一支玉簪。”
阮若慈心头一跳，面上却风轻云淡：“臣妾斗胆问一句，是哪位娘娘送的？贵妃？还是皇后？”
皇帝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那个人，你并不认识。”
“那倒也是。”她故作恍然，“臣妾很少跟后宫的娘娘们走动，许多姐妹都没见过面。”
见皇帝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又问：“那皇上……将那支玉簪放在何处了？贴身收着？还是当成最宝贵的东西，藏起来了？”
皇帝的眼神沉了下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色也不太好看。
阮若慈有点紧张，却仍是保持着镇定，笑眯眯地跟他对视。
看上去人畜无害，只像一个对心上人的过去，怀有好奇心的寻常女子。
“去拿披风吧。”他突然说，“你送朕出去。”
“是。”
她明白，他不想答了。
便径直去取下披风，披好，再回到他身边。
脚刚站稳，他的大手就握住了她的小手，一同向门口走去。
王顺喜在门外急得来回踱步，瞧见皇帝的身影，才长长舒了口气。
临出门前，皇帝突然说了一句：“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阮若慈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声音里满是疑惑：“皇上刚才说什么？”
皇帝始终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
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随意地重复道：“朕说，那个人送的玉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值得提及。
可阮若慈还是听出来了，话里不寻常的分量。
就好像，他丢掉的不止是一支簪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出了殿门，皇帝仍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想悄悄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还带着点清早未散的凉意。
指腹上，有常年写字，练剑磨出的薄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微微发痒。
她不禁仰头看向他，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似的，默默地打量着他，越来越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王顺喜再次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时辰不早了……”
“就你话多。”皇帝侧过脸瞥他一眼，吓得王顺喜立刻噤了声。
他终于松开了阮若慈的手，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细细描过她的眉眼，又碰了碰，她发间的玉兰簪子。
最后，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朕晚些再来看你。”他低声说完，便转身上了轿辇。
阮若慈心中微动，面上却分毫不露，恭恭敬敬地行礼，站在廊下目送他。
这是宫里的规矩。
后宫嫔妃不得干政，但可以候在晨光里，等他的轿辇转过宫门，远远行一个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另一头。
她很久没这样做了。
上一次做这件事，已是一个月以前。
那时，皇帝没有牵她的手，没有吻她，甚至不记得身后还站着这样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这一次，他坐在轿辇上，仍回头看她，对着她笑。
阮若慈也在笑，心里却全是疑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感情突然变了？
那么她呢？
也要变吗？
她不知道。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铺了过来，把他的半边侧脸染成浅金色。
他一直看着她。
确切地说，是看着她松散的发髻，看着她发间的那支簪子。
他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对她挥了挥手，露出一抹温和柔软的笑。
一身威严沉重的龙袍，衬得他九五之尊的气场庄重肃穆，可眼底盛着的暖意，也是半点不假。
笑意褪去了帝王的冷硬，只剩下，独独对着她时才有的温柔。
阮若慈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回他一个怎样的笑。
她带着一身仇恨入宫，只知道怎么恨，还不懂得怎么爱，更不知道，如何去回应一个人的爱。
轿辇在宫人们的注视下远去了。
她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搬走的瓷像。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鬓边的簪子轻轻晃动。
她抬手去摸他吻过的地方。
那一小片皮肤，竟还是温热的。
到底是他的体温？还是晨光晒出来的？连她也不清楚。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这样主动碰她。
不是因为情欲，不是因为占有，更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称作帝王恩泽的东西。
就只是碰了一下，像寻常人家的丈夫出门前，随手碰一碰妻子的脸颊。
她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御辇已转过宫墙，再也看不见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漏掉了什么东西。
手不由自主得抚上心口，试图去搜寻一颗，原本就不存在的心脏。
还是没有……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她明明闻到了。
刚才，他俯身靠近的一瞬间，她又闻到了香气，比在殿内时还要清晰。
可还是那句话。
妖，不该闻到这种味道的。
片刻，她垂下手，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同一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某个不该被碰的地方。
妖，不该被一支随手搁下的玉簪绊住脚步。
妖，更不该在目送一个仇人远去的背影时，觉得那个人，不该这么快的就消失在宫墙后面。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干干净净，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往殿内走。
裙裾扫过石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蛇游走在枯叶上。
舒妃的仇，她还记得。
每一笔，都记得。
只是今日，她还要戴着这支簪子。
但也可能，就只有今日。
身后，有一双眼睛时刻地盯着她，阮若慈早就发现了，却没有理会。
待她走进殿内，紫檀才从暗处现身。
喜庆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