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旁的宫女、太监们都觉得意外。
今日的紫檀跟平日不同。
面沉如水，浑身透着一股少见的凌厉，看上去很不好惹。
她的手蜷缩在袖子里，身上的肉微微颤抖，丝毫不顾旁人投来的窥探目光，怒气冲冲地踏上台阶，直奔阮若慈的寝殿而去。
宫里很快又要传开闲话了。
说莹妃不仅是个绣花草包，还胆小怯懦，刚被皇后吓哭过，就连身边的宫女，都可以随意欺凌她。
紫檀推门的动静不小，可坐在妆台前的阮若慈，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她头也不回，对着铜镜理着发髻，慢条斯理地开口：“知道你要来，我把青黛都打发出去了。”
紫檀快步走到她身后站定，胸口起伏着，一张脸气鼓鼓地。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时，憋了一肚子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再也张不开嘴了。
想了想，她伸手抢下阮若慈手里的梳子，替她梳起头发来。
起初，动作还很麻利，可梳着梳着就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主子。”她盯着镜子里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你爱了？”
阮若慈语气平淡：“我碍着你什么事了？”
“不是碍了，是爱了！”
“对啊。”阮若慈重复道，“就算爱了，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紫檀“啪”地一声放下梳子，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主子，你别忘了！”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质问，“咱们是来干嘛的！”
“复仇。”阮若慈自己拿起梳子，不紧不慢地接着梳头，“我没忘。”
“还敢说没忘？”紫檀双手叉腰，“你看皇帝的眼神都变了！”
“就算变了，影响复仇吗？”阮若慈说着，把皇帝送的簪子插进发间，对镜自照，似乎很是满意。
紫檀简直要被气得吐血，恨不得一把将簪子拔下来，扔在地上踩碎。
可她终究不敢这样做。
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她才闷声道：“怎么会没有影响？你爱上了皇帝，就会舍不得杀他！”
阮若慈的语气依旧平淡：“舍不舍得，现在说，还为时过早，没到杀他的那一日，你怎知我舍不得？”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再说了，谁说我要杀人？我的手，不能沾任何人的鲜血，会妨碍我修行的。”
“主子，别自欺欺人了。”紫檀苦口婆心地劝道，“放手吧，人跟妖不会有好结果，人跟人也不一定有好结果，你忘了舒妃的下场了吗？怎可再信他？”
“没信。”
“是没信，但你直接爱了！爱了，就等于直接接受了他的欺骗！”
阮若慈对着铜镜，将那支簪子，换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重新插好，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正对上紫檀一双快要喷火的眸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瞧，这双眼睛里，有爱意吗？”
紫檀一怔，不由自主得凑近了细看。
眸子澄澈见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别说爱意了，连刚才那点调侃的意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紫檀的怒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还有。”阮若慈轻轻开口，打断她的话，“你懂什么是爱吗？”
“当然懂。”
“那你说，什么是爱？”
紫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她不能说，起码，现在还不能说。
“怎么？不说话了？”阮若慈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叩着窗棂，“我也不懂什么是爱情，所以，有点好奇。”
“好奇？”紫檀跟了过去，语气里满是不解，“这种事情怎能拿来好奇？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真的爱上了，怎么办？”
阮若慈回头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紫檀，你要记住，我是妖，妖的寿命很长，长得足以让我们把万一，变成一万次去验证。”
“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要么是局，要么是谜。”
“皇帝是局，这份所谓的爱，是我给自己设下的谜。”
“我不能白来一趟，总要体验一把，什么是爱情吧？”
“你说对不对？”
她抬手，又摸了摸他送的簪子：“我好奇，人心、到底能伪饰到何等程度？”
“也好奇，我自己能演绎到何等程度？”
“他送我簪子，我便收着。”
“他说甜言蜜语，我便听着。”
“他以为我动了情，我便演一个动了情的样子给他瞧。”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动了情……”
紫檀却仍是不信，低声说：“可你刚才的眼神……”
“那是我的眼睛，又不是我的心。”阮若慈打断她，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的心在这里，它是冷的，冷得你把手贴上去，都感受不到跳动，你跟了我这么久，何曾见过它热过？”
听到这话，紫檀沉默了。
半晌，她才开口：“但愿如此吧，可我看得很清楚，他若算计你，你便不会有半点真心，可他若真心对你好，你就招架不住了……”
“招架不住？”
阮若慈满脸困惑地重复着这几个字，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若他用真心待我，我反而招架不住，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我很想知道，妖跟人之间，面对虚假跟真诚，是不是也该用同一种方式处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欣慰：“可有一点，我能确定，我再也不是一只纯粹的妖了。”
“我能感受到人类的情感，面对不同的情感时，也会做出不同的回应。”
“这同样也是一场修行。”
紫檀把脸扭向一旁，冷哼一声：“这是什么修行？要修就修仙，修人做什么！”
阮若慈轻轻摇头，嘴角含笑：“人情，也是道的一部分。”
“修行，未必就只是闭门打坐、隔绝凡尘。”
“一味的回避，只会修来冰冷的修行，而非圆满的本心。”
“先懂众生，再谈修仙，这样的顺序才是对的。”
“行，我说不过你，你咋说咋有理。”紫檀往椅子上一坐，没了平日的分寸，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
空气里飘着酸溜溜的味道，阮若慈分明捕捉到了，却没有点破。
她只是轻声道：“复仇的布局，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我的好奇归好奇，跟皇上的相处，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并不会影响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