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依旧向前走着,唇角却轻轻上扬了一下。
弧度很淡,淡到还没被人发现,就被清晨的风吹散了。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拭着脸上的残茶。
动作看着狼狈,可指尖擦过眼角时,分明是干燥的。
满眼的泪,自始至终,没有真正落下来过。
紫檀显然没这么淡定。
她的手偷偷攥成拳头,紧紧抿着唇,一个字都不说。
可紧绷的肩线,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愤怒。
一直走到宫墙的拐角处,四下无人,主仆二人还是没有说话。
阮若慈不禁侧头看她,声音里透着疑惑:“奇怪,有点不像你的性格。”
紫檀仍是不开口,面色阴沉得像只鬼一样。
阮若慈忍不住笑了,又道:“你那张喜气的脸,跟现在的表情很不搭,赶快换一个。”
“不换。”紫檀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倔强,“奴婢再也喜气不起来了!”
“那就尽量放轻松一点。”阮若慈皱眉,“否则,这戏就白演了。”
迫不得已之下,紫檀只好放松了紧绷的唇,不情不愿地道:“这样总行了吧?”
“嗯。”阮若慈点头,“回宫再说。”
回到翠微宫,青黛跟青禾急忙拿着披风迎了上来,给阮若慈披在身上。
青黛面带担忧的打量了阮若慈几眼,凑到她跟前说:“刚才皇后宫里派人传话,说娘娘在凤藻宫受了委屈,让奴婢备好姜汤……”
闻言,紫檀不由得跟阮若慈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消息这么快就传过来了。”
“是挺快。”阮若慈向殿内走去,“能传到翠微宫来,就能传到养心殿去,罢了,先去沐浴吧。”
沐浴完毕后,阮若慈独留紫檀在身边伺候,知道她有话要说。
紫檀却一直保持沉默,把汤匙凑到她嘴边,温声道:“主子喝吧,驱寒的。”
阮若慈将头瞥向一旁:“不喝,这又没有旁人在,用不着做戏。”
紫檀始终阴沉着脸色,胸中堵着一口闷气,声音也闷闷的:“不喝拉倒,想必你也是气饱了。”
“气?”阮若慈挑眉,“我为何要气?”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洗了个茶汤浴,怎会不气?”
“明知是在做戏,还气什么?”阮若慈走到妆台前坐下,梳理着湿发,“这场戏,谁都可以生气,唯独你跟我不行,哪有布局的人把自己气着的?真是闻所未闻。”
“奴婢也不想生气。”紫檀站在她身后,咬牙切齿道,“可贵妃实在太可恨了!太目中无人!”
“她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怎会把我当回事?”阮若慈语气平淡,“对待她这种人,用身份、地位是不行的,必须要用特殊方法。”
“什么方法?”
“就不告诉你。”阮若慈对着铜镜扬起嘴角,“日后便知道了。”
紫檀轻哼一声:“不说就不说,反正奴婢有日后,可贵妃有没有日后……那就不好说了。”
“你要做什么?”阮若慈从铜镜里看着她,语气严肃,“不准胡来,听见了没有?”
紫檀对她吐了吐舌头:“奴婢过嘴瘾的话您也信?我说着玩的。”
说着,她便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替阮若慈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阮若慈捻起一缕湿漉漉的鬓发,低声道:“泼茶?贵妃以为自己泼的是茶?她泼的,是她自己的体面。”
她突然站起身,打开衣箱,取出一件崭新的鹅黄色宫装,披在身上,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那件素色、沾满茶渍的旧衣裳,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像一块破布。
随后,她扬声唤道:“青黛。”
青黛推门进来,垂首待命。
阮若慈吩咐道:“去备好茶水,皇上即刻就到,他若来了,就说本宫受了惊吓,在休息,知道了吗?”
“是,奴婢明白。”
青黛会意,应声退下。
紫檀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您为何要睡觉?不应该跟皇上告贵妃的状吗?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阮若慈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一缕一缕地梳开,像是要把在凤藻宫里的狼狈,一根一根地捋顺。
她从镜中看着紫檀,眉眼温婉,唇角的笑意,却透着冷意:“急什么?禁足三日就够她受的了。”
“这三日里,皇上去不了她宫里,她也见不了任何人,满后宫都在传她泼茶的事。”
“你说,皇上听到后,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惩罚她是皇后的事,我还不够资格。”
“皇上若真想替我做主,大可一道旨意下去,还用得着我来哭诉?”
“那他来做什么?”紫檀死死皱着眉头,“就是象征性的来安慰一下?谁稀罕啊!”
“我稀罕啊。”阮若慈笑了笑,“他若不来安慰,我哪有机会扮柔弱?”
紫檀怔了怔,却也没说什么,或是懒得说了。
阮若慈没有停止梳头的动作,声音却低了下去:“以贵妃兄长在朝廷的地位,贵妃今日做的事,也不算太过分。”
“可重要的是,我要让她的跋扈,在皇上心里留下印象。”
“要让他记住,贵妃是不容人的,从而联想到,她的兄长……”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紫檀,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明亮得像一汪清泉。
可清泉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今日这盏茶,泼得好极了,它替我把所有人都勾出来了。”
“皇后出手了,德妃、淑妃也递了刀,皓月夫人看戏了,贵妃失态了……”
“连舒妃落胎的事,都被淑妃无意间点了出来。”
“这一盏茶,简直妙不可言!”
她站起身,重新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将鹅黄色的宫装理得妥帖平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片刻,才漫不经心道:“行了,你先下去吧,皇上就要来了。”
紫檀一脸错愕:“为何急着赶奴婢走?等他来了,再走也不迟啊。”
阮若慈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并不知道咱俩关系好。”
“我刚刚受辱,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这才符合一个弱者的思维,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