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紫檀梗着脖子说,故意跟她作对,“按道理说,被欺负了,就更应该找人诉苦才对。”
“是这个理。”阮若慈轻轻一笑,“可诉苦之人,却不能是你,只能是他,少废话,快走吧。”
紫檀再也无话可说,气呼呼地走了。
屁股上的肉,都能甩到天上去,但却蛮可爱的。
窗外,阳光正好。
银杏树依旧在风里簌簌地落着树叶,铺了满地。
寝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阮若慈靠着窗棂,指尖无意识地翻开一页书,恰好停在《人间世》那一篇。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她的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八个字,纸页边缘被捻得微微发皱。
面上半点波澜不起,只轻轻将书卷往身前拢了拢,一副与世无争、只沉醉古籍的模样。
可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日,皇上让她给聿谦读《人间世》中的“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时,自己也好好琢磨琢磨。
当时,她并没有细想,只当他是在借机敲打。
如今回味,却品出了好几层深意。
第一层,是说给聿谦听的。
聿谦身有残缺,常年困于深宫。
心底积压着不甘跟委屈,甚至暗藏对储位的念想。
就算没有,皇上也要他虚静空寂。
放下执念跟欲望,收起野心,心中无争,方可保住自身的平安。
便是所谓的“吉祥止止”,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若心思繁杂,反倒招来祸端。
第二层,是借着教读,提点她。
他觉得,她并非看上去这般恬淡无求,“虚室”二字是警示,要她收起心里暗藏的算计。
只做个陪伴皇子,与世无争的女子便好。
倘若心底塞满筹谋,便是室无留白,难容吉祥。
迟早会惹来帝王猜忌,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第三层,更是他不动声色的制衡试探。
皇上同意她把聿谦留在身边,本就存了利用之心。
既想借她安抚聿谦,又怕她撺掇皇子滋生异心。
这句书里的话,是在给他们二人立规矩。
一人放下了争储之心。
一人放下了胸中私欲。
彼此劝服,都做安守本分的人。
若有一个人心思不纯,暗藏图谋,他一眼便能看穿,届时,便会灾祸临头。
想到此处,她缓缓松开攥紧书页的手指,指尖有些泛凉。
帝王从无闲笔。
一句轻飘飘的读书叮嘱,藏着三分权衡,三分敲打,七分提防。
可所谓的“虚室生白”,于旁人而言,是安身之道。
于她,终究是皇帝的错付了。
就算他有九分权衡,九分敲打、二十一分的提防,也是无用的。
恩必偿,仇必报,从不是说说而已。
片刻,她唇边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涌着深沉的暗流。
她轻轻抚摸着书卷,低声喃喃着上面的文字。
声音轻软温顺,听不出半分抵触。
但却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半分都不肯退让。
过了一会,见头发干了,她便去到妆台前,给自己挽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发髻,仍是用了,他送的簪子固定。
做完这一切,又对着镜子做出许多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却都不太满意。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自己只适合临场发挥,若没有观众,这戏也唱得无趣。
片刻后,她起身回到榻上躺下,闭上了双眼,只等着皇上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阮若慈真的睡了过去,才听见门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他免去了众人的行礼,声音放得很轻,询问了青黛几句,才轻轻推门进来。
阮若慈虽然紧闭双眼,却仍能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几乎是蹑手蹑脚进来的。
他在床边站立,静静地观察着睡梦中的她,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空气中,又传来那股熟悉的清香。
阮若慈放在被子里的手不由得攥成了拳头,怕自己对这股香气上瘾。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一会,才在床边坐下。
随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
有几次,阮若慈都想睁开眼睛,但都被她克制住了。
她想看看,这位帝王到底能有多少耐心。
真的打算,看到她醒来为止吗?
他的时间何其宝贵,怎会放在看一个人睡觉上面?
可很快,她就被打脸了。
他真的就守在床边,甚至都没有躺下,只是默默地坐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怕吵醒了她。
大约一个时辰后,阮若慈终于躺不住了,缓缓睁开眼睛。
刚一睁开,他的笑脸就闯进了视线。
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点迫不及待,像是忍耐了许久。
“皇上……您怎么来了……”
她声音轻软,像是被吓坏了,作势就要起身。
他急忙按住她,俯身看她,语气轻得像在哄生病中的小孩子:“乖,躺着就好,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很快红了眼眶,撇了撇嘴,一副想哭却不敢哭的模样。
“臣妾没事……让皇上挂念了……真的没事……”
皇帝的眼底满是怜惜,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刮了刮她的脸颊:“怎么这么可怜?朕的心都快要碎了……”
“碎了吗?臣妾怎么没听见?不是说,君无戏言吗?”她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真的碎了。”他将胸口凑到她耳边,“不信你听。”
阮若慈微微抬起头,果然认真去听。
很快,便听到“嘭”的一声,却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哼!皇上惯会拿臣妾打趣,再也不理你了!”说着,她将身子转向床里,不肯再看他。
皇帝没急着来哄她,而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像是坐得太久,把屁股坐麻了。
紧接着,他就钻进了被窝,从背后抱住她:“朕的小慈最善解人意,知道朕坐累了,刻意给朕让出个地方躺下。”
闻言,阮若慈立即转身看他:“皇上来了多久了?不是刚来吗?”
“嗯……”他略微迟疑,却回答道,“没错,就是刚来,正好碰到你醒了,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