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耳朵上,戴着的翡翠坠子,正在轻轻晃动,像是刚被人碰过。
贵妃吓得往床内侧缩了缩,死死捂住耳朵,后背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舒妃当年被押往冷宫时,转头看向她的模样。
嘴角淌着血,眼神里没有凶狠,也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平静。
像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死,又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也会有这么煎熬的一天。
“沈棠,你早就死了!”贵妃对着黑暗,咬着牙低声说道,“你早就不在了!”
黑暗里,没有半点回应。
可那枚翡翠坠子,却又轻轻晃了一下。
贵妃抓着被子挡在身前,缩在床角,不敢再高声呼喊。
整个人,静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
与此同时,昭华殿。
华懿夫人看着眼前的阮若慈,脸上扯出一抹苍白又带着嘲讽的笑:
“莹妃,不是我故意泼你冷水,你还是太年轻,根本看不清这宫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皇上登基四年,朝堂根基不稳,兵权政权分散在几位重臣手里。”
“高将军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无论发生什么,皇上都不会动他,更不会动他的亲妹妹贵妃。”
“是吗?”阮若慈轻轻扬起唇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倘若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皇上面前,他又该如何偏袒贵妃?一味护短,只会冷了后宫所有人的心。”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华懿夫人轻轻蹙眉,“我劝你一句,单凭你,扳不动高将军。”
“我从来没想过要动高将军。”阮若慈淡淡一笑,“只要先扳倒贵妃,高将军自然独木难支,根本用不着主动针对他。”
闻言,华懿夫人满脸担忧:“莹妃,你年轻、心气高,可也要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朝堂局势盘根错节,一件事便会牵动所有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好不容易给聿谦寻到可靠的依靠,你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阮若慈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谢娘娘良言相劝。”
“剩下的事,就不用娘娘费心了。”
“你只需要安心离去,由我来接替你高贵的身份,我自会处理妥当一切。”
华懿夫人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双眼:“罢了,就算你口出狂言,我也认了。”
“我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熬不过今年冬天。”
“早死、晚死,结局都是一样,不如顺了你的心意。”
阮若慈语气平静:“姐姐看似是成全我,实则是为了聿谦。”
“妹妹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华懿夫人睁开眼,声音里透着疲惫,“你是前朝遗留之人,你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借着聿谦的身份复仇,不是吗?”
“姐姐似乎忘了一件事。”阮若慈出言提醒,“聿谦身上,同样流着一半华朝的血脉,连你也是。”
华懿夫人浑身一怔。
她低头,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这一层,我从来没有深思过。”
“入宫之前,我只知道,需要靠一己之身稳住家族在朝堂上的势力。”
“可我心里明白,就算嫁入皇宫,我魏家,也终究是外人。”
“不是我不愿意融入这里,是皇族从心底排斥我的姓氏。”
“哪怕我身份尊贵,也一直因为这个魏字,处处遭受打压。”
“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他们为何处处提防魏家?”阮若慈冷声打断她。
华懿夫人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有。”
“从前,我只觉得是自家祖上地位低微,从未往更深的地方想。”
“直到你提起前朝旧事,我才如梦初醒。”
“我醒悟得太晚……”
“可若是以我的死,换来聿谦的安稳,也不算太迟。”
“你能一直记着自己的根,这份觉悟远胜于我,我没有理由不信你。”
阮若慈轻轻抿了抿唇,面上露出几分动容:“你就不好奇,我一心复仇的缘由?”
华懿夫人轻轻摇头:“我满心满眼只有聿谦,但我身为将门之女,骨子里也有血性。”
“父亲常年领兵征战,私下和我闲谈时,我早就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只是他们刻意瞒我,我便从不追问。”
“若是可以选择,我根本不想和皇家扯上半点关系。”
“可我没得选,入宫是我的宿命。”
“不入宫,便是违抗圣命,有二心。”
“可入了宫,皇上又时时刻刻防备我、算计我。”
“实话跟你说,聿谦能平安生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她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摆设,这些全是皇上特意送来的。
可看着看着,眼底就慢慢蓄满泪水。
泪水里没有半分怀念,只有压了多年的恨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不断落在枕头上。
“我答应你,甘愿赴死。”
“不仅是为了聿谦,而是我自己早就受够了。”
“受够了,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
“更受够了,皇上所有的算计!”
阮若慈垂下眼眸,轻声安抚:“原来,娘娘早就看透了,皇上送来的这些家具摆件,全都掺了大量麝香。”
“你怎么会知道?”华懿夫人猛地睁开双眼,“这件事,就连太医细致查验,都很难察觉,你又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皇上对你说了什么?”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阮若慈语气平淡,“你常年的下红之症,根本不是寻常的体虚,而是一次次小产留下的旧伤。”
“我也清楚你的心思。”
“时常邀我来殿中小坐,是不想让我怀上子嗣,忽视了聿谦。”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娘娘怕是一时病糊涂了。”
“若是这点麝香,真能彻底断绝女子身孕,你又怎会屡次滑胎?”
“能长期用麝香暗中伤人,足以说明对方心思歹毒,步步都要置你于绝境。”
华懿夫人安静听阮若慈讲完,心底最后一丝对她的质疑,也终于消散了。
她彻底信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阮若慈的手。
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阮若慈却没有挣脱。
“我好恨……妹妹,我真的很憋屈,恨不得亲手了结了他们!”
“姐姐,无需你亲自出手。”
阮若慈轻声安抚:“眼下以大局为重,你我都要放下私人恩怨。”
“成为复仇棋局里的一环,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
“不止是你,我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