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风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记错了也正常,但我不会记错,你若是来过,我肯定一眼就认得。”
“你记性真好,每天接待这么多客人,能记得清吗?”
“能。”吟风度语气笃定,眼神中多了几丝防备之色。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坏人。”紫衣公子笑道,“对了,我想住店,稍后安排一下。”
“抱歉,房间已经客满,住店的话,你还是去别处吧。”吟风度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只剩下探寻跟打量。
紫衣公子没再多言,随口点了几道小菜:“无妨,我去别人家看看吧。”
吟风度拿着菜单去往后厨,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吩咐一声店小二:“盯着窗边的那个人,来者不善。”
这句话,恰巧被刚出来的阮若慈听到了,她刚要向窗边望去,想看看是谁,让吟风度如此紧张。
吟风度就转头看向了她,原本一脸的凝重,突然变成了满脸关切的笑意:“累不累?你比青绾姑娘干活麻利多了,真想一直把你留在这里。”
“恐怕不行。”阮若慈淡淡一笑,自他身边走过,“今晚,我就要回去了。”
“这么急?”吟风度跟上她的脚步,“还想等晚间不忙的时候,带你去外头走走,顺便买两身衣裳。”
阮若慈刚要说话,远处就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不由得让她一怔。
“掌柜的,我的菜什么时候上来?”
这人的声音里还带着笑。
她循声望去,立即看到了窗边的紫衣男子,脸色立即变了,又转瞬恢复平静。
吟风度急忙给出回应:“快了,请您稍等,马上就好。”
说完,他又对阮若慈小声嘀咕:“不要凑近这个人,像是来找事的,让我来对付他。”
“找事的?”阮若慈的目光从紫衣男子面上划过,又落在吟风度脸上,“既然如此,何不将他撵走?”
“不可。”吟风度道,“来者是客,岂有赶出去的道理?再说了,这间酒楼是莹妃娘娘的,我要是有钱不赚,你回去以后,还不得告我的状?”
“大掌柜未免太小瞧我了。”阮若慈斜睨他一眼,“说句难听的,不要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腹。”
闻言,吟风度不怒反笑,连脸上的伤疤都柔和了许多,带着不舍的口吻道:
“若你能长期留在酒楼,该有多好,日子也不会这么枯燥……”
话刚说到一半,二楼就有伙计叫他,伙计面色沉重,像是有什么急事。
“我先上去看看,你忙着。”说完,他就脚步匆匆地走了。
见他消失在二层的楼梯口,阮若慈拿起茶壶,不露声色地向紫衣公子靠近。
她借着续茶的由头,一边给紫衣公子倒茶,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紫衣公子低着头,压根不敢看她的脸色,同样小声说。
“奴婢……我担心你,顺便也想瞧瞧吟风度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阮若慈微微蹙眉:“知不知道,这里都是眼线?让你好好守在宫里,出来添什么乱?菜上齐后,吃两口就走吧,不然,我饶不了你!”
“是……”紫衣公子的嘴巴能撅上天,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时,店小二来上菜,阮若慈立即闪身到一旁。
刚要走,窗外就传来喧闹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吆喝声,而是铁器碰撞的声响,伴随着沉重且密集的脚步声。
街上瞬间乱了,到处都是跑动的百姓。
店里的食客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靠窗的几个行商,全都放下筷子,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角落里,老头的手指不再叩动桌子,连后厨切菜的刀声,都停了。
阮若慈侧身往窗边靠了半步,视线从窗缝里探了出去。
街面上,涌进来一大批穿着皂衣、皂靴的人,腰间别着佩刀,手里还拿着铁链和绳索。
他们不喊不叫,动作极快,三五个人一组散开,像一张网似的,从街口往里收。
石阶底下,缺了半条胳膊的乞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人按住肩膀,铁链哗啦一声,绕在他的脖颈上。
另一个,瘦得像纸的乞丐刚要起身跑,脚还没迈出去,后领就被攥住了。
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悬在半空蹬了两下腿,然后,就老实了。
阮若慈眯了眯眼睛。
这不是寻常的衙役。
衙役抓人不会这么利落,不会连呵斥都省了。
这些人的动作里,有一种彻底的漠然,像在清理一堆没用的杂物。
街对面巷口的乞丐也倒了。
翻菜叶的乞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铁链绕过脖子的时候,连挣都没挣一下。
他实在太瘦了,瘦到链子直接卡进了锁骨窝里。
不止是乞丐。
斜对面布庄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名皂衣人闪身进去,片刻后,就拖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
手里攥着一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布料,像是某个信物。
茶馆里的茶客,也被请了出来。
说“请”是客气。
因为,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胳膊都被人反剪在背后,手腕上缠着麻绳。
整条街,都在被清理。
阮若慈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壶柄。
在心底暗想,皇帝的动作果然够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
她没动,呼吸也没有乱,只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来搜查凌云汇?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身后就突然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只见大堂里,刚才还在吃饭的客人,眨眼间,竟全都不见了。
桌子上的碗筷还在,粥碗里还冒着热气,筷子横在碟子边沿,像刚被放下。
可人却没了。
靠窗那桌行商坐的位置,只剩下,四个喝了一半的茶碗和两壶酒。
角落里,老头坐过的地方,清粥还剩大半碗,咸菜碟子动都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
好像他们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一整块地、从世间里抠了出去。
偌大的大堂里,只剩下四个人。
徐叔,阮若慈,紫衣公子,还有一个端着菜碟,僵在原地的店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