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扬唇一笑,径直走到榻上坐下,端起茶盏:“你先别急着撇清关系。”
语气不重,却也藏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臣妾哪里是在撇清关系?”她快步走到他身前,没了以往的淡然,语气急促,像是真被吓到了,“臣妾实在害怕,要不,请皇上替臣妾同太后说说,让她老人家把酒楼收回去吧。”
“哦?”他挑眉,“你舍得?”
“自然舍得。”她语气笃定,顺势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颈,“臣妾胆子小,经不起这样的惊吓,臣妾爱财,但也不贪,酒楼的盈利,臣妾不要了。”
他轻轻揽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既然知道凌云汇刚死过人,你怎敢喝青绾带回来的茶?”
她抬眼,一脸纯净无辜:“茶是前几日带回来的,又不是今日,臣妾有几个胆子,敢让皇上喝沾了血气的茶?”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清澈见底,好像当真一无所知,怕也是真的怕。
可他是九五之尊,见过的伪装,比这高明十倍的不在少数。
片刻,他沉声道:“凌云汇是太后赏给你的产业,怎可说不要就不要?”
“盈利的时候,你分红,如今出了事,就急着把酒楼甩出去,真当太后是好脾气的?”
“还有,你是酒楼的幕后老板,怎的一点都不上心?”
“难不成,有什么靠谱的人……在替你打理?”
这话,试探的味道极重。
阮若慈不敢有片刻耽搁,轻轻蹙眉:“酒楼的人,臣妾一个都不认识,谁肯为臣妾兜底?”
“臣妾正想求皇上做主,给臣妾指一条明路,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若是皇上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直接去接管酒楼,臣妾绝无异议。”
“只求皇上不要不管臣妾,让我一个人面对这样的烂摊子就行。”
她微微嘟起嘴巴,说得楚楚可怜,还有点撒娇的意味在里头。
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生出怜香惜玉的情愫。
果然,皇帝放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声音柔和了许多。
“朕不好插手酒楼的事,若插手,恐会遭到太后的不满,对了……”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朕听刑部说,凌云汇有个年轻的大掌柜?办事很是得力,你可认得?”
“不认得。”阮若慈茫然地摇了摇头,“倒是听青绾提起过两次,只说他脸上有道伤疤,为人话不多,青绾平日不敢跟他说话,看到他脸上的疤就害怕。”
皇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带着薄薄的一层冷意,不重,却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阮若慈低眉顺目,姿态恭谨柔顺,挑不出一丝破绽。
他顺势靠向后一靠,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卷书,翻了翻。
“朕今日保了高将军。”他突然开口,“毕竟是有功之臣,不能因小失大,你说是不是?”
阮若慈心头微紧,面上却露出乖巧的赞同之色:“皇上圣明,高将军为国戍边多年,自该以功抵过,臣妾虽是女流,也明白,功臣不可轻辱的道理。”
她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歪头:“只是……臣妾斗胆多一句嘴,凌云汇里死的人,听说也是个普通百姓,高将军的功是功,那人的命,也是命吧……”
说完,她便露出惶恐之色,连忙起身跪下:“臣妾失言,请皇上责罚。”
皇帝盯着她伏低的身影,目光深了几分。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死者鸣不平,可实际,却在点他偏袒高将军。
偏又装出一副无心之言的姿态,叫人发作不得。
殿内静了片刻,皇帝笑了。
“你倒是个心善的。”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起来吧,朕不怪你。”
他伸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指尖触到她手腕的刹那,力道微微重了一点。
“只不过……”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而轻,带着一丝探究的凉意,“你的茶叶……最好是前几日带回来的,朕可喝不惯沾了血气的茶。”
阮若慈听明白了。
他是在说,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不是在他面前演戏。
她垂着眼帘,心跳得厉害,面上却纹丝不动。
“臣妾明白。”她轻声答道,语气温顺无比,“皇上多虑了。”
皇帝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快踏出殿门时,又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凌云汇那边,朕已命人暂时封了,等事情查清再开,你莫要心急。”
阮若慈屈膝:“臣妾遵旨。”
待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缓缓直起身。
紫檀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脸色煞白:“主子……皇上他……”
阮若慈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来试探我。”她轻声道,“可他没有证据。”
她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发尾,目光沉静而冰冷。
“今日这局,他保住了高将军,却在我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她顿了顿,笑了一声,“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紫檀咽了口唾沫:“如今凌云汇被封了,高将军那边……”
“封就封了,正好避避风头。”阮若慈放下梳子,神色淡淡的,“至于高将军……他今日逃过一劫,但也别想安生。”
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语气却冰冷刺骨。
“皇上以为,今日保下他,是恩典?可一个被皇帝亲自保下、又当众训斥过的功臣,朝中那些言官的笔杆子,才是最要命的。”
紫檀愣了愣,随后明白了过来,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突然一拍大腿:“凌云汇既然封了,还叫青绾去什么?要不要把她叫回来?”
“不必。”阮若慈道,“她当然要回去做我们的眼线,并且,她就是案发之日,楼上的女眷,也就是我。”
“主子也跟她嘱咐了?奴婢怕她听不懂……”
“用不着嘱咐。”阮若慈对着镜子淡淡一笑,“别忘了,还有一个吟风度,他自会教她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