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阮若慈压根没睡着,思绪繁乱。
她侧身躺在锦被中,耳边反复回荡着皇帝的话。
经此一事,他怕是再难相信她了。
如若不巩固自己的地位,身后再无依靠,报仇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她在黑暗中睁着双眼,透过纱帐,望着帐顶的暗纹。
月光照射进来,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色。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阮若慈就起身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由浅青、渐变成了淡金色,晨光一寸寸地漫过宫殿的琉璃瓦。
“主子,青绾回来了。”紫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阮若慈并没有感到惊讶,语气淡淡的:“让她进来。”
青绾推门而入,眼眶红肿,像是一路跑回来的,头发散乱,裙角上还沾着泥渍。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吟风度,他不见了!”
阮若慈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青绾,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不见了?怎么个不见法?”
“昨夜,奴婢回到凌云汇,就没看到大掌柜,直至等到深夜,他都没有出现。”
“整个酒楼都怪怪的,只有徐叔跟一个店小二,没客人就算了,伙计们的消失也很奇怪。”
“后来,奴婢等得心慌意乱,就悄悄溜去一楼大堂看了一眼。”
“结果,就看到几个衙门的人,把酒楼围得如铁桶一般……”
“说是朝廷在查凌云汇的案子,要抓大掌柜去问话。”
“奴婢吓得躲进后院的柴房里,听见外头的官差嚷嚷。”
“说二楼常年落锁的暗阁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来往的信函跟密册尽数不见,地上还有几片纸张的灰烬。”
“大掌柜他……是早就预备好要走的,一条尾巴都没给朝廷留下……”
“奴婢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大掌柜被他们抓住,他真的消失了……”
阮若慈微微蹙眉:“然后呢?你就跑回来了?”
“嗯……”青绾哽咽着说,“奴婢听到,要把徐叔跟店小二抓走,趁他们不注意就翻墙出来了,若再晚一步,怕是已经进大牢了。”
闻言,紫檀笑了笑:“看你怕的这个样?坐牢也没关系,娘娘不会不管你的。”
“嗯,奴婢知道。”青绾点头,“奴婢只是没见过这阵仗,的确被吓得不轻……”
阮若慈抿唇想了想:“行了,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大掌柜的事,自有皇上和刑部去查。”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照顾好。”
“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当自己没去过凌云汇,记住了吗?”
“是,奴婢明白。”青绾重重点头,“奴婢没事,能回到您身边,心里已经踏实了,奴婢告退。”
“去吧。”
阮若慈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看向紫檀道:“这个吟风度,的确很出乎我的意料。”
“为何?”紫檀挑眉,“主子是没料到,他会选择逃跑?”
“嗯。”阮若慈微微颔首,“即便早知道这个人有问题,目的不纯,可遇事就跑,丢掉了凌云汇这个议事之地,实在让我感到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京城这么大,没了凌云汇还有别的去处,他肯定躲起来了,奴婢真是高看了他,本以为是个有勇有谋的主,没想到,却是缩头乌龟一个!”
紫檀咬着牙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阮若慈却轻轻摇了摇头:“他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暗阁清得那样干净,显然是事先就准备好了退路。”
“连宫里的动向,都算得分毫不差……”
“算了,你我还是别费心思琢磨了,且看看再说。”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底,还是浮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吟”字,又轻轻划掉。
她低声自语:“皇上昨夜说,凌云汇被封了起来。”
“可他今日,才让刑部去抓人,到底是为什么?”
“按理说,高将军杀人的时候,刑部的人就在命案现场,皇上又有意偏袒高将军,自然无需吟风度做证人。”
“除非,皇上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紫檀一怔:“主子,刑部若是只为问话,何至于将酒楼围得铁桶一般?”
阮若慈放下手里的笔:“那便不是问话,而是拿人。”
“并且抓之前,还一定查过吟风度的底细,很可能什么都没有查到。”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紫檀:“一个身世不明、凭空冒出来的人,在命案之后消失不见,这会让皇上怎么想?”
紫檀倒吸一口凉气:“皇上会以为……”
阮若慈接着道:“会以为,是有人刻意安插了这个大掌柜。”
“在出事后,带走了他,而那个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将这酒楼赏给我的太后。”
紫檀的脸色白了:“那您岂不会被连累?”
“连太后都是现成的活靶子,我一个小小妃子,被连累有什么可意外的?”阮若慈挑眉看向她,“此人行事狠辣,身边的人都可以利用,连太后都可以弃之不顾,果然是个干大事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更何况,皇上本就对太后心存芥蒂。”
“两个人本就不是亲生母子,自然不会一条心。”
“如今凌云汇出了命案,太后又脱不了干系。”
“你觉得,皇上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紫檀猛地明白了过来:“主子是说……靖南王?”
“嗯。”
“他也太狠了吧,连自己老娘都可以利用?”
闻言,阮若慈淡淡一笑,隐隐透着几分讽刺的味道:“娘这个字,只适合用在有良心的人身上,至于没良心的,当然还是觉得天下比较重要。”
她低头,看着杯中澄碧的茶汤,像在看一面映着人心的镜子。
果然,皇帝当日下了早朝,就去了太后的长乐宫。
紧接着,就传来了太后卧床不起的消息。
凌云汇被封,查封的旨意,是皇帝亲笔下的,说是案情未明,暂封待查。
可人人都知道,封条上还有一行朱批:“掌柜吟风度,身份不明,速查其籍贯,三日内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