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悲痛欲绝,可阵脚却丝毫没乱,照样把该做的事,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种女人,若是生为男儿身,恐怕又是朝堂上的一号人物。
阮若慈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郑重:“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聿谦的。”
大司马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重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极深,深到阮若慈看见了她后颈上几缕白发,混在乌黑的发丝里,被烛光照得雪亮。
鞠完躬,她没说一句话。
转身,回到灵前,重新跪了下去。
瘦削的背影,在蒲团上缩成一团
肩膀又开始一耸一耸地抖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酸楚。
阮若慈站在原地,心底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开了一些。
“莹妃……”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轻得像是从梦里浮上来的。
阮若慈转身,就见宸妃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宸妃红着眼眶,静静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哀色,却是藏不住的。
“宸妃姐姐,你也来了?”阮若慈走了过去,“看你这副模样,来了好一阵了吧?”
宸妃始终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还是晚了……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阮若慈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宸妃冰冷的手。
“妹妹知道,姐姐跟华懿夫人关系要好,可也要节哀啊,事发突然,咱们都没有准备,你也不要太难受了,还是身体要紧。”
宸妃轻轻点头,缓缓将手抽了回去,木讷转身,像是压根没听进去。
“莹妃请自便吧,我去那边坐坐……”
她的脚步很慢,素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抹褪了色的月色。
阮若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宸妃是真的伤心了。
可明明华懿夫人在世的后半年,她们已几乎断了来往。
人活着时,不亲近。
人死了,才觉得遗憾。
人类的情感,终究还是太复杂了。
正想着,有宫女快步过来禀报。
说二殿下哭到晕厥,刚刚才醒过来。
哭不出声,也走不了路,急得在寝殿内砸东西。
阮若慈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快步走出灵堂,往偏殿的方向而去。
紫檀快步跟上,在廊下压低了声音:“主子……你还好意思面对聿谦吗?”
阮若慈没有回答。
她脚步飞快,素袍的下摆被夜风卷起、又落下,快得紫檀几乎小跑着才跟得上。
可突然间,她在月洞门前,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夜空。
今夜无星无月,夜空像一块被洗旧了的青布,沉沉地压着整座宫城。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
“我答应过她的。”她轻声道,却令人脊背发凉,“她死后,我会让贵妃……去给她陪葬。”
紫檀身子一僵,脚下差点绊到门槛。
“主子……您说的是……贵妃娘娘?”
“嗯。”阮若慈低下头,看着自己素白鞋面上沾的一点尘土,目光渐渐冷了下去,“皇上看中贵妃兄妹二人,一个掌兵权,一个协力六宫,跋扈多年,是该好好算一算账了。”
紫檀轻轻蹙眉,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一命抵一命?”
“华懿夫人竟用自己的命换贵妃的命……这划算吗?”
“她跟贵妃有什么深仇大怨?”
“倘若我说……”阮若慈抿了抿唇,目光幽深,“不止这一个条件呢?”
“还有什么条件?”紫檀惊讶地挑眉。
阮若慈看向她,突然扬了扬唇角。
她凑到紫檀耳边,将声音压到最低:“还有……聿谦会成为皇帝。”
紫檀猛地捂住嘴巴,差点惊叫出声。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廊下空无一人。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不是质疑阮若慈的能力,只是从未想过,这场复仇会变得如此复杂。
本以为,将谋害舒妃一族的人全部杀光便是了,却没想到,还牵扯到皇位。
可最好的复仇方式,不应该是江山易主吗?
主子为何还要把江山还给萧家的人?
她想问,可看着阮若慈清冷侧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阮若慈重新迈开步子,往偏殿方向走去。
紫檀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比方才更轻了些。
门口站着很多侍女,还有泣不成声的惠娘。
见到阮若慈,惠娘双眼一亮,立即跪了下去。
“娘娘……请您劝劝殿下吧,他不让奴婢们靠近……”
“惠娘,快起来。”阮若慈打断她的话,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带姑姑下去休息,这里交给本宫了。”
“是。”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晕拢成一个小小的圆,罩在榻上蜷着的小小身影上。
聿谦裹在一床薄被里,肩膀还在轻轻地抖动。
阮若慈走近时,就见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被油灯照得泛出细碎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是阮若慈,嘴唇动了动,想抬起手比划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阮若慈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这孩子额头滚烫,她感觉,自己的手掌被火灼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的心也跟着拧了一下,但面上并没有显露。
她轻轻把聿谦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扶着他颤抖的背心,温声道:“你母妃走得很安详,她终于不必再喝苦涩的汤药了。”
“夜里,也不必再疼得睡不着觉。”
“我知道,她一定坚持了好久好久……”
“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才狠心抛弃了你。”
“聿谦,你知道吗……”
“人死后,灵魂不会马上离开,而是要暂时停留在这里。”
“聿谦若是舍不得你母妃走,舍不得让她脱离病痛,那便继续折磨自己吧。”
“这样的话,她的灵魂就无法安宁,一直陪在你身边。”
“尽管,你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