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谦的嘴巴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小鱼，拼命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只小手紧张得握在一起，低下头，目光闪躲的不敢看阮若慈的眼睛。
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前倾，有点想靠近她，又有点害怕失去。
阮若慈的视线，落在他轻轻颤抖的指尖上，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安静地蹲在他面前，给他足够的时间平复。
可聿谦的嘴唇越抖越厉害，胸腔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哭不出来。
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阮若慈的胸口部位，也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闷得发疼。
她知道，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心疼。
可她压根没有心，也会疼吗？
“聿谦。”她温柔地抚摸他的小脸，“不要怕……”
她隐约觉得，这孩子心里藏着很多故事。
他的藏，是真的藏，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只深埋在心底。
聿谦刚才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刚才皇帝下赏赐的情形，他曾经在昭华殿见过。
他见过盛宠之下的华懿夫人，也一定见过，他父皇跟母妃最恩爱的时刻。
可他为什么要怕呢？
一定是这些繁华，于深宫之中，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泡影。
昔日，他母妃也曾受尽圣眷，锦衣玉食，赏赐如流水般往宫里送，父皇的温柔宠爱，样样都不缺。
可那份滚烫的恩宠退去之后，落到他母妃身上的结局，却是那般凄惨。
万千荣华，来得有多轰轰烈烈，覆灭的时候，就有多刺骨冰凉。
小小的聿谦，全都看在眼里。
他亲眼见过，满殿流光的荣宠。
也亲眼见过繁华散尽后，母妃在冰冷的宫殿里，一点点熬干生命的模样。
所以，看见皇上源源不断地往翠微宫派送赏赐，看见这份铺天盖地的圣恩，往日的记忆，就猛地涌了上来。
他不是嫉妒阮若慈得到宠爱。
而是怕。
这份看上去万般美好的恩宠，到头来，依旧是一场骗局。
怕眼前这个待他温和的人，最后，也会落得和他母妃一模一样的下场。
阮若慈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瞬间想通了，这里面的缘由。
指尖轻轻停留在他温热的脸颊上，心底一片了然。
原来如此。
这孩子哪里是畏惧她？
分明是畏惧，这深宫的宠爱本身。
见过花开得有多艳，就更怕看到花败时的狼狈。
阮若慈放轻了声音，语气也放得更加轻柔：“你是怕，如今这些风光，最后都会变成一场空，对不对？”
聿谦身子猛地一颤，埋着头，肩膀抖得更凶，依旧说不出半个字，只重重地、拼命地点了点头。
阮若慈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动作轻柔无比。
惠娘站在殿门口，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湿了眼眶。
华懿夫人当年，也是这样抱着聿谦的。
也是这样，一遍遍地哄他，让他别怕。
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紫檀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内，轻声说了句：“我家娘娘心里有数。”
惠娘怔了怔，回头看她。
紫檀没有多说，只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惠娘愣在原地，半晌，才松开了蜷在一起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但愿如此……”
另一边，聿谦开始用肢体说话。
他的手指在抠着什么。
阮若慈低头看去。
发现他无意识地在椅子上划拉，食指一遍遍画着圈，像是要圈住什么东西，却怎么也圈不住。
目光时不时的，往殿门口瞄上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人，突然推门闯进来似的。
阮若慈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画圈，却又圈不住？
难不成，是想要留住什么，却留不住？
看门口，是怕人进来。
是曾经有人在关键时刻闯入，带走了什么吗？
不敢哭，拼命忍着。
是哭过之后，发生了更糟糕的事？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抠椅子。
聿谦的手，冰得像块石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聿谦，你听我说。”阮若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让人心安，“你母妃生病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去过昭华殿？”
聿谦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阮若慈的心沉了下去。
她握紧他的手，继续猜：“那个人……是谁？”
聿谦哭不出声，却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使劲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指缝里。
阮若慈抿了抿唇，像是明白了什么。
昭华殿当年得宠的时候，也是赏赐不断，风光无限。
可后来，华懿夫人卧床不起，皇上就不去了。
贵妃也好，皇后也罢，任何一个高位妃嫔都能踩上一脚。
更有人从中作梗，拦着太医不让诊治。
或是说，拦住大司马暗中从外面找来的大夫，就是要生生拖垮了她的身子。
一个小孩子守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母妃一天天虚弱下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今天，翠微宫里堆满了赏赐，满殿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在聿谦眼里，这和当年昭华殿的盛况一模一样。
他在害怕。
怕阮若慈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怕那些赏赐是催命符。
怕有一天，也会有人拦着太医不让她看病。
怕他再一次坐在床边，握着一个人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闭上眼睛。
阮若慈深吸一口气，胸口更加闷了，连呼吸都有点吃力。
他在关心自己。
虽然，她只做了他几日的娘亲……
她双手捧着聿谦冰凉的小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聿谦，你看着我。”
聿谦流着泪看向她。
“你母妃当年住在昭华殿，我住在翠微宫，是不一样的。”
聿谦愣了一下。
阮若慈继续道：“你母妃并非软弱，而是她有诸多顾虑，反抗不得。”
“可我不一样，我无牵无挂，你看我，像是个怕事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