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在笑?”聿谦一脸疑惑,又低下头,继续寻找伤口,却始终没找到。
阮若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握住他在自己腿上胡乱摸的小手,温声道:“聿谦,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聿谦猛地一僵,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片刻,他才拼命抽回被阮若慈握住的手。
“我……”
他低着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我……”
反反复复几次,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用手捂着脸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想把自己藏进角落里。
阮若慈没有催促他。
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重新握住他的手。
她把他的小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地、轻轻地拢住。
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蛇不见了,我没有被咬到,好好的,你不要怕。”
聿谦怔怔地看着她,呼吸还是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却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他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嘴唇轻轻颤抖。
过了好一阵,他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断断续续的:“真的……没……咬到?”
“真的。”
“那你的……腿……没事?”
“好着呢。”阮若慈索性把裙子撩起来一截,露出白皙光洁的小腿给他瞧,“看吧,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聿谦盯着她的腿看了好半天,确认毫发无伤后,才彻底放心。
他往后一仰,跌坐在轮椅上,像是从悬崖边上被拉回来一样,大口喘着气。
可他还没把嘴重新闭上,阮若慈就顺势靠了过去,跟他额头抵着额头,声音又轻又软:“聿谦,你刚才喊我的那一声,真好听。”
聿谦的耳朵红透了。
“为什么一直不肯开口说话?”阮若慈的声音,没有半点逼迫的意味,只有满满的心疼,“是怕说了话会出事?还是以前说过话,有人不让你说?”
聿谦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模样十分让人心疼。
阮若慈没再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过了好长时间,长到枯叶又落下了一层,他才用极小的声音说:
“我……不敢说话……”
“为什么?”
“我……从前会说话,后来发了一场高烧,他们就都以为,我不会说话了……”
“他们是谁?包括你的母妃在内吗?”
“包括……”
“连你母妃都不知道你会说话?”阮若慈表情惊讶,实在不敢想象,这个孩子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是……”聿谦的头越压越低,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悔恨,“母妃临死前,我很想叫她一声娘……”
“那你叫了吗?”
“没有……”
“为何?你娘若是知道你能说话,兴许……能走得更安心一点……”
聿谦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叫,可母妃却叮嘱我学会隐忍、好好活着……我……就选择隐忍了……”
阮若慈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想起华懿夫人临走前的模样。
那个女子一生谨慎,步步为营,最后,却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不敢听。
聿谦没有做错。
他只是把母亲最后的话,刻进了骨头里。
若是那天他开了口,华懿夫人定然会笑,可笑过之后,只会是更大的不安。
这孩子身份特殊,外公家又有势力,一旦让人知道他会说话,朝里那些眼睛就会盯上他,把他往争储的浑水里推。
一个快走的娘,哪还护得住他?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往后掉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里,却连最后一声娘,都不敢让他叫出口。
也许,她一早就知道聿谦会讲话。
只不过,却在临终前,选择了让他永远闭上嘴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平安的过完此生。
风从菊圃那边吹过来,掀动阮若慈的裙角,凉飕飕的。
紫檀蹲在聿谦身旁,始终沉默不语。
她面上恭顺,袖中的指甲,却早已掐进掌心,疼得她不得不悄悄松开了手。
她心中有恨。
恨这个吃人的地方。
更恨那些连小孩子都欺负的人。
良久,阮若慈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她将聿谦揽进怀里,下巴放在他头顶上,就像今天早些时候,在翠微宫里做过的那样。
“能不能告诉我。”她轻声道,“是谁不让你开口讲话的?”
一提起这件事,聿谦就浑身发抖。
阮若慈只能紧紧抱着他,将身上的暖意,丝毫不留地传递给他。
片刻,聿谦终于不抖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吗?”
“哪一句?”
“你问我,母妃生病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去过昭华殿?”
“是。”阮若慈微微眯了眯眼睛,声音不受控制地冷了两分,“那个人拦着太医,不给你母妃看病?”
“嗯。”聿谦闷闷地应了一声,整个头埋进她的胸口。
“他是谁?”
聿谦不回答,手指紧紧揪着阮若慈的衣襟,害怕极了。
“别怕,告诉我。”阮若慈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犹豫道,“是贵妃吗?她一向嚣张跋扈。”
聿谦轻轻摇了摇头:“她去看过母妃一次,只是言语讥讽,并没有做什么。”
紫檀轻轻蹙眉,宫里高位妃嫔不多,既然不是嚣张的贵妃,便只能是淑妃跟德妃了。
“是淑妃跟德妃?”她问,“或是,皓月夫人?”
聿谦还是摇头。
他咬住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动了动下巴。
阮若慈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冷声道:“是皇后,对不对?”
聿谦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却又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怀里。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光是瑟缩的动作,就已经足够了。
紫檀满脸震惊,却终究说不出什么。
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落进菊圃深处。
阮若慈低下头,把聿谦抱得更紧了,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不怕,有我在呢。”
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