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可四周的空气,还是一下子凉了下来。
萧宸陌愣了一下,随即,冲她拱了拱手,正色道:“娘娘别误会,本王不是有意窥探,实在是没办法,才这么干的。”
“皇上是天子,他心情好了,我们这些人才有好日子过,本王多留心他一点,有什么错?”
“那你这是来怪我的?”阮若慈挑起眉毛笑了一声,“想让我少惹皇上生气?”
萧宸陌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皇上的性子,从小就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牢牢攥在手里。”
“可真要是到手了,他又未必会当回事……”
“本王只想提醒娘娘一句,您既然有本事让他尝到得不到的滋味,那就干脆让他一直尝下去……”
“否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说完,也不等阮若慈回话,转身就走了。
林子里的风,又呼呼吹了一阵,把他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盖了过去。
阮若慈盯着他消失在树影里,沉默了许久。
她跟萧宸陌压根没什么交情,他干嘛跑来说这些?
是真心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可要是这话,是萧宸骁让他转达的,那就全说得通了。
没来得及往下想,身后密林深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火气。
阮若慈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却并没有走,而是静静等着。
马蹄踩碎一地枯叶,皇帝策马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披风在身后被风扯得呼呼地响。
他在离阮若慈三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死死盯着她,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暗火。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在忍着火气。
阮若慈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碰见了聿璟殿下,随便聊了两句。”
“聿璟?”皇帝冷笑了一声,“朕亲眼看着萧宸陌从这林子里出去的,你可别告诉朕,他是来找你赏秋天的景的?”
阮若慈一点都不慌,语气还是稳稳的:“睿贤王确实路过此地,跟臣妾说了几句闲话,皇上若不信,大可以召他来对质。”
“对质?”皇帝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马前,仰头看向她,眼里的火几乎烧出来,“你倒是够坦荡的!”
“臣妾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不能坦荡的?”阮若慈低头看着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银白的骑装衣角,吹得飘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僵着。
皇帝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不让人挣开的意思。
他的拇指,轻轻在她手腕间摩挲。
她的脉搏跳得稳稳当当,不快也不慢。
“你总是这样……”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委屈,“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对谁都留有三分余地,萧宸骁也好,萧宸陌也罢,你对他们的笑,跟对朕的笑,又有什么区别?”
阮若慈身子一僵。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皇帝握着她的手,没松开,眼睛直直盯着她:“阮若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风声逐渐大了,卷起满天枯黄的落叶。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有人猎到了大兽,正在吹号庆贺。
可那片热闹隔得老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阮若慈看着他眼底薄薄的,几乎算得上脆弱的怒意,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动了一下。
她慢慢抽回手。
“皇上。”她轻声道,“我是您的莹妃,名分在,人就在,至于心在不在……您不该问臣妾,该问您自己才对。”
皇帝的眼神一沉。
阮若慈却不再看他,调转马头,朝林子外面骑去。
她一路出了林子,秋天的太阳,重新照在身上,驱散了林间的阴凉。
营帐人声鼎沸,有人猎了一头大公鹿,正在被人围着夸奖。
阮若慈没过去凑热闹,远远停住马,在坡上望了一会,看着小面来来往往的身影。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帐前说笑,宸妃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手里的一朵野菊发呆。
淑妃和德妃还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皇后营帐的帘子半垂着,云岫刚端了盏茶走进去。
皓月夫人骑马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轻轻勾了勾唇角,什么也没说,就纵马远去了。
片刻,阮若慈收回目光,轻轻吐了口气。
睿贤王的话,还在耳朵边转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刚才在林子里,面对皇帝的眼神时,明明有一刹那,她差点就退了。
她攥紧缰绳,抿了抿嘴。
秋狝才刚开始,可人心这场猎,谁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总觉得,林子里,还有点什么没散去的东西。
于是,又调转马头,趁没人注意,一个人悄悄折返了回去。
进入密林,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太阳被枝叶挡得严严实实。
她知道,这里明摆着,是有人在等她。
果然,马蹄刚踩进去,几道黑影,就从树后蹿了出来。
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刀,冷光一闪一闪的,一共有四个,一声不响的就将她围住了。
然后,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朝马上的她扑了过来。
阮若慈极为冷静,正在想着,要如何不动声色的把他们解决掉时。
突然,一个人影从树影里猛地冲了出来,像头发狂的豹子似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竟然是魏凌珩。
他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
只不过,他手里没有兵器,只能赤手空拳地比划着。
他暗中保护她,又不能靠得太近,以免招惹闲话,只能远远躲在暗处。
刚才发现不对劲,二话不说就冲出来了。
可两只拳头,对抗好几把刀,铁定是要吃亏的。
魏凌珩的身手,的确利索,左躲右闪,可到底是一个人打几个。
有个杀手瞅准空子,短刀直朝他肩膀扎过来,他侧身一闪,胳膊还是被划了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渗透了袖子。
形势越来越悬,魏凌珩渐渐撑不住了,后背被逼到树干上,前后左右全是刀尖。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娘的!你们这帮混蛋,疼死老子了!”
可奈何手里没有家伙,只能靠灵活闪躲。
阮若慈稳稳坐在马上,勉强演出慌张的神色,可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惊慌。
她是皇上的妃子,不能当众拔刀,要把弱女子的形象,演到底。
可是,她又有点想帮魏凌珩,对方挺仗义的,她不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