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昨夜的暴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京州城市银行总部门前。
七辆黑色的商务车依次刹停。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积水。哗啦一声。
泥水溅在马路牙子上。
苏婉儿推开车门。
她今天换了身黑色的职业套装。脚上踩着平底皮鞋。
银行的玻璃大门紧闭着。
门外挤着上百个大爷大妈。手里攥着红色的存折和银行卡。
有人用力拍打着钢化玻璃。砰砰作响。
“开门！还钱！”
嗓子都喊哑了。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欧阳菁戴手铐的照片昨晚传疯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挤兑危机爆发了。
大厅内部。
几个副行长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柜台后面乱转。
文件掉了一地。没人去捡。
保安死死顶着玻璃门。后背被汗水浸透了。
苏婉儿走上台阶。
楚雄带头。三十名黑衣内卫排开人群。硬生生在人海里挤出一条通道。
内卫粗壮的手臂抵住玻璃门。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道缝。苏婉儿侧身钻了进去。
五十多名财务审计人员提着密码箱。鱼贯而入。
“干什么的！今天暂停营业！”一个谢顶的副行长冲过来。
他领带歪着。皮鞋踩在散落的A4纸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苏婉儿没理他。
大步走到大堂中央的VIp业务台前。
把手里那份盖着市委大印的文件。重重拍在台面上。
纸张震动。发出一声闷响。
“市委特批。汉东油气集团全面接管城市银行不良资产。”
苏婉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你们的权限被锁死了。”
谢顶副行长愣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印章。
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婉儿转过头。看向带来的审计团队。
“切断外部网络。接管主机。”
“档案室物理封锁。任何人不准进出。”
油气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林御坐在老板椅里。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城市银行的内部清算通道。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咖啡的苦味冲散了昨夜的疲惫。
他放下咖啡杯。瓷底磕着玻璃台板。当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一百五十亿的现金流。
从油气集团的备用资金池里。瞬间划拨。
资金顺着加密的金融通道。化作一串庞大的数字。
直接砸进京州城市银行的备付金账户。
干涸的资金池被瞬间注满。
林御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
“开始做账。”他吐出四个字。
银行大厅里。
苏婉儿戴着蓝牙耳机。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青轴键盘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她调出了欧阳菁留下的所有烂账。
大风厂的那笔五千万过桥贷款。山水集团的三十亿违规担保。
还有那些通过地下钱庄洗出去的杂乱流水。
一条条账目触目惊心。
“资产置换启动。”苏婉儿盯着屏幕。
油气集团的资金强行覆盖了这些坏账。
原本非法的贪腐黑金。在合法的金融并购框架下。
全部被剥离出来。
变成了油气集团收购大路集团和光明峰地皮的“溢价亏损”。
左手的烂账。倒进右手的合规窟窿里。
天衣无缝。
一笔笔红色的亏空警报在屏幕上消失。
变成了正常的绿色商业核销记录。
没有任何违规操作。全是摆在明面上的商业投资失败。
贪腐的痕迹被庞大的资本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侯亮平想要找的受贿证据链。
在金融算法的绞肉机里。彻底碎成了渣。
断得连一点线头都找不到。
银行门外。
挤兑的人群越来越焦躁。
一个大妈用手里的雨伞疯狂砸门。伞尖划在玻璃上。发出尖锐的噪音。
大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楚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扩音喇叭。
按下开关。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油气集团百亿资金已经托底。”
楚雄粗犷的嗓音在街道上回荡。
“银行恢复营业。所有储户敞开提现。要多少给多少。”
人群安静了一秒。
几个保安抬出两大箱百元大钞。重重砸在大厅门口的展示台上。
红色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气。
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官方通告都管用。
恐慌的情绪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大妈停下了砸门的动作。雨伞掉在地上。
银行内部。
苏婉儿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她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大口。水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三十几个审计员在各个终端前忙碌。
纸质凭证被一箱箱搬出来。
粉碎机在角落里轰鸣。
那些带有欧阳菁私印的非正规白条。在钢刀的绞杀下变成一堆白色的粉末。
取而代之的。是盖着油气集团财务公章的坏账核销单。
林御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看着京州灰蒙蒙的天空。
李达康昨晚交出银行控制权。等于把京州的钱袋子送给了他。
从能源管网。到重工实业。
再到现在的金融清算中心。
汉东的经济命脉。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任何人想查油气集团的账。
都得先越过银行的合规防火墙。
而这家银行。现在姓林。
林御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拿起一份昨天刚收购的大路集团资产清单。
纸张在指尖翻动。
王大路的那些烂尾楼。通过城市银行的资产证券化操作。
下个月就能包装成理财产品。重新在市场上圈钱。
资本的玩法。远比官场那些权谋来得直接有效。
上午十点。
京州城市银行大厅恢复了运转。
柜台前的长龙开始缩短。拿到现金的储户心满意足地离开。
大堂经理在地上捡起散落的传单。扔进垃圾桶。
苏婉儿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金属外壳发出一声脆响。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肺叶放松下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御的号码。
“林董。”苏婉儿推了推眼镜。
“平账完成。所有的原始纸质档案已经做完了物理隔离。”
她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方向。两名内卫像铁塔一样守在门口。
“服务器数据全部覆写。欧阳菁留下的痕迹。一点不剩。”
林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平稳。冷淡。
“把新账本封存。任何人调阅。走集团董事会流程。”
“明白。”苏婉儿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准备指挥团队撤场。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带有最高检标志的警车。猛地刹停在银行大门的台阶下。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侯亮平跳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反贪局夹克。
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胸膛剧烈起伏着。鼻翼快速扇动。
他昨晚连夜突审欧阳菁。好不容易拿到了过桥贷款的口供。
熬得嗓子都冒烟了。
就等着今天来查封银行的原始凭证。钉死这条证据链。
侯亮平大步冲上台阶。
皮鞋重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带着一股怒气。
陆亦可带着六个干警跟在后面。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袋。
侯亮平推开银行的玻璃大门。
冷气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苏婉儿。
还有那一排排穿着黑西装的油气集团法务人员。
侯亮平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
他大步走过去。
从内兜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搜查令。
纸张在半空中哗啦作响。
“最高检反贪局办案！”
侯亮平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引得几个正在办业务的客户纷纷转头。
他把搜查令拍在柜台上。
手指死死压着纸面。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死死盯着苏婉儿。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的声音。
“让开。反贪局现在要立刻封存所有历史档案。”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干警挥手。
“去档案室。把账本全给我贴上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