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跟在侯亮平身后。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步声杂乱急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档案室的铁皮大门半敞着。
门框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绿漆。
侯亮平一把推开沉重的门板。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群惊慌失措的银行柜员。或者正在疯狂销毁文件的碎纸机。
全没有。
挡在门口的。是一排穿着定制西装的法务人员。面无表情。
楚雄像一尊生铁铸成的雕像。双臂抱胸。
结实的肌肉撑着黑色战术背心。把通道堵得死死的。
大门内侧。
原本堆满纸质账本的铁架子全被搬空了。地上只剩下几条拖拽留下的划痕。
几台全新的黑色服务器亮着蓝灯。机箱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房特有的臭氧味。
“反贪局办案!”侯亮平举起手里的搜查令。
纸张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抖动。哗啦作响。
“让开。我们要查封欧阳菁任期内的所有原始凭证。”
法务人员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一堵没有生命的墙。
一阵沉稳的皮鞋声从一排排服务器后面传出来。
哒。哒。
林御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了出来。
深蓝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结打得严丝合缝。
他身旁跟着抱笔记本电脑的苏婉儿。
“侯局长跑得挺快。”林御停在两米外。
声音盖过了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平稳。冷淡。
侯亮平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的皮肉凸出一块硬疙瘩。
“林御。你少在这搅局。”
侯亮平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踏在门槛的金属条上。
“欧阳菁已经招了。大风厂那五十万的回扣。就在这间档案室的账本里。”
他晃了晃手里的搜查令。“今天这门我进定了。”
林御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接话。
他伸出左手。
苏婉儿立刻递上一份蓝皮文件夹。
啪。
林御把文件夹甩在旁边的铁皮办公桌上。
文件滑出去半米。停在侯亮平的手边。
“看看上面的红章。”
侯亮平低头。目光扫过封皮。
《京州城市银行不良资产重组与剥离协议》。
右下角。盖着京州市委和市国资委的鲜红大印。
印泥边缘透着新鲜的暗红色。
侯亮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一把抓起文件。翻开。厚厚的纸张被捏出几道死褶。
“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
林御走到铁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玻璃台板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城市银行的控股权。已经正式移交汉东油气集团。”
“欧阳菁留下的那些烂账。死账。”
林御声音变冷。透着金属的质感。
“全部作为不良资产。被集团依法剥离核销了。”
侯亮平手一抖。文件掉回桌上。
当啷一声砸在旁边的笔筒上。
“那是赃款!”他吼出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你把它核销了?谁给你的权力核销赃款!”
“凭我是绝对控股方。凭合法的商业规则。”
林御站直身体。俯视着这个气急败坏的反贪局长。
“蔡成功借的过桥贷款。大风厂的烂尾债务。山水集团的违规担保。”
林御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
“我们花了一块钱。收购了大路集团。用他们的地皮和建材抵了这些债。”
“左手的亏空。右手的资产。在财务总账上已经全部抹平了。”
“这叫正常的商业并购损耗。”
林御扯了一下单侧的嘴角。
“侯局长要是看不懂财务报表。可以去请教银保监会的专家。”
陆亦可急了。红着眼冲上前。
制服衣角擦过铁门框。
“少拿商战那套词糊弄人。欧阳菁拿的回扣是犯罪。”
“原始凭证呢?你们把纸质凭证藏哪了!”
苏婉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陆处长。根据金融重组安全条例。”
她敲下回车键。按键发出脆响。
“所有涉案的历史纸质档案。已经送进碎纸机进行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销毁。”
“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全新的商业加密防火墙。”
苏婉儿指着那些闪烁蓝灯的服务器。
“没有油气集团董事会的动态密钥。一只数据苍蝇也飞不出来。”
陆亦可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生锈的铁片。发不出声音。
销毁了。全碎了。
欧阳菁案的资金链证据。被这群人借着合规的壳子。烧得连灰都不剩。
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肺叶呼哧作响。
他双手抓住铁皮桌的边缘。用力摇晃。
桌腿摩擦瓷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林御。你以为这样就能包庇贪官。”
侯亮平盯着林御。眼底烧起执拗的火苗。
“我带人强行拆了你的服务器。我照样能请技术专家做数据恢复。”
他伸手去摸后腰的警用手铐。
手腕的肌肉紧绷着。
林御没拦他。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拆吧。”
林御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语气里透着冰冷的嘲弄。
“这排服务器。连着全省各大重工企业的资金结算通道。”
“连着光明峰一百亿新能源基地的工程款调拨网。”
林御往前压了半步。影子罩住侯亮平。
“你拔一根网线。外面大厅的取款机就会全部宕机。”
“十分钟内。昨天的挤兑风暴就会重新卷起来。”
“半小时后。京州几万名建筑工人就会因为发不出钱。走上街头。”
林御的声音像钢钉。一颗颗砸进侯亮平的脑门。
“实业。能源。金融。”
“汉东的经济命脉已经彻底闭环了。全连在这个机房里。”
林御偏过头。看着他。
“拔吧。我看着你拔。看看沙瑞金会不会活剐了你。”
侯亮平的手僵在后腰上。
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手铐。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滴在深色的夹克领口上。洇出一小团暗色。
他看着面前这台轰鸣的黑色服务器。
像在看一头长满獠牙的钢铁怪兽。
它用几百亿的资金和几十万人的饭碗做铠甲。把最核心的贪腐证据死死护在肚子里。
反贪局的特权。在这道资本铸成的高墙面前。
撞得粉身碎骨。毫无发力点。
他手里的搜查令。盖着最高检的红印。此刻轻飘飘的。成了一张废纸。
他敢动一下。整个汉东的经济大盘就会压死他。
侯亮平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股咸腥的血味。
“处长……”陆亦可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侯亮平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臭氧味刺痛了鼻腔。
他松开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皮鞋踩在瓷砖上。步子沉重而杂乱。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逃兵。
陆亦可咬着下嘴唇。瞪了苏婉儿一眼。
带着几个干警。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铁皮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喧闹声隐隐传进来。
林御站在原地。没回头。
银行大楼外。
阳光刺眼。昨夜的积水蒸发。空气闷热发黏。
侯亮平拉开车门。钻进桑塔纳的驾驶室。
砰。车门重重合拢。震得车窗玻璃直响。
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他没开空调。
双手死死握着塑料方向盘。指甲掐进缝隙里。
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引以为傲的正义感。
在汉东。他输得体无完肤。
连一块敲门砖都找不到。所有的线索到了油气集团这里。全变成了死胡同。
他松开方向盘。右手颤抖着伸进夹克内兜。
摸出一部黑色的特制加密手机。
大拇指按在键盘上。滑了好几次才解开屏幕锁。
调出那个熟悉的京城号码。
侯亮平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满是汗水的耳边。听着里面传出的嘟嘟等待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