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像一头发疯的野牛。
撞开半人高的枯黄杂草。轮胎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疯狂打滑。
橡胶摩擦着锋利的石头。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引擎盖缝隙里喷出白色的水蒸汽。水箱开锅了。
这里是孤鹰岭。
汉东西北最荒凉的山头。
祁同伟一脚踹开车门。身子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滚下来。
右胳膊的石膏重重磕在车门框上。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肩膀劈到指尖。他闷哼一声。咬破了下嘴唇。
他没管脱臼的右臂。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皮鞋踩在烂泥里。一步步走向半山腰那座破旧的缉毒哨所。
木门烂了一半。他用肩膀顶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满是灰尘和霉味。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这地方。是他当年拼命拿缉毒英雄称号的起点。
现在。成了他埋骨的终点。
祁同伟靠着满是弹孔的水泥墙。慢慢滑坐下去。
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举起左手。把冰冷的枪管死死顶住自己的太阳穴。
枪油的苦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闭上眼睛。食指搭上扳机。
准备用一声枪响。保留自己这辈子最后的体面。
突然。
外面没有警笛声。没有追捕警察的喊话。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了下来。
狂风平地卷起。哨所屋顶的几片破瓦被直接掀飞。
砸在泥地里。砰砰作响。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
透过半扇破门。他看到了外面空地上的庞然大物。
一架涂着油气集团蓝色标志的重型直升机。稳稳降落。
螺旋桨卷起漫天黄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拉开。
林御迈步走下直升机。
深蓝色的高定西装笔挺。皮鞋稳稳踩在孤鹰岭的烂泥上。
身后跟着十几名西装革履的法务人员。手里全提着银色的密码箱。
楚雄带着一队黑衣内卫。直接堵死了哨所的木门。
这排场。根本不是抓捕通缉犯。
这是一场冰冷无情的商业并购谈判。
祁同伟握枪的手开始发抖。
枪口离开太阳穴。指向门外的林御。
“别过来!”他嗓子全哑了。唾沫星子喷出来。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长!我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地方!”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濒死的困兽。
林御没停步。跨过地上的烂木板。走进了哨所。
皮鞋踩着满地灰尘。哒。哒。
他看着缩在墙角、浑身泥污的祁同伟。
“死在自己的地方。”
林御扯了一下领带。动作随意。
“给自己办一场英雄绝唱?”
林御冷笑出声。声音在破屋子里回荡。
“你觉得一颗子弹穿过脑门。就能把所有的烂账平了?”
祁同伟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墙壁。
“我真开枪了!”他左手食指压紧扳机。指节泛白。
林御没看那把枪。
他伸出右手。身后的首席法务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
啪。
林御把文件扔在祁同伟脚边。
白纸掉在灰土里。沾上了一层黑灰。
“高小琴在山水庄园。被法院的法警赶出来了。”
林御俯视着他。目光冷硬如铁。
“大路集团的坏账。城市银行的过桥贷款。”
“三十亿的违规连带责任。”
林御用皮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响。
“你死了。她一个人背。”
祁同伟呼吸停滞了。眼白里的红血丝像要炸开。
“你胡说!这事跟她没关系!”他嘶吼出声。
“法庭只看资金流水和法人签字。”林御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你今天死在这里。明天她就会被送进看守所。”
林御的声音砸在水泥地上。带着资本的冷酷。
“法院会强制拍卖她名下所有的私人财产。”
“她下半辈子。会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祁同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枪口在半空中画着圈。怎么也瞄不准林御的胸口。
他引以为傲的决绝。被林御几句话砸得粉碎。
首席法务走上前。翻开手里的另一份文件夹。
声音刻板。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根据汉东省商业法庭最新立案通告。”
“祁同伟先生。您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协助山水集团进行不正当商业竞争。”
“油气集团已正式向法院申请。冻结您及高小琴女士的所有海外隐秘资产。”
法务合上文件夹。退回林御身后。
林御盯着地上那一滩烂泥般的男人。
“你逃避审判。留一个女人给你顶雷。”
他目光里满是嘲讽。像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你算什么英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句懦夫。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狠狠捅进祁同伟的心窝。绞碎了他最后一点自尊。
“放下枪。跟我回去上商业法庭。”
林御指着门外的直升机。
“接受索赔清算。把吃进去的黑钱全吐出来。”
“你身败名裂地活着。去坐牢。”
“高小琴也许能少判几年。把三十亿的债还清。”
这是一场交易。拿命换命的交易。
祁同伟看着手里的枪。又看看地上的文件。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全是他欠下的孽债。
死。原来是一件这么奢侈的事情。
资本根本不允许他死得这么痛快。资本要他活着还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着混着土腥味的空气。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杂音。
眼泪突然决堤。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糊满了一脸。
“林御……你不是人……”
他嚎啕大哭。嗓音凄厉。像个被抽干了骨髓的废人。
紧握手枪的左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五指松开。
黑色的九二式手枪掉在地上。
砸在一块碎砖头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楚雄一个箭步冲进去。黑色战术靴一脚踢飞地上的手枪。
手枪滑出两米远。撞在墙角。
两名内卫上前。一把架起祁同伟的胳膊。
将他从泥地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咔哒。咔哒。
银色的重型手铐。死死锁住他的左腕和腰带。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拽着。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鞋底擦着泥地。
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轰鸣。风沙漫天。
祁同伟被押上直升机后舱。重重摔在金属地板上。
法务人员提着密码箱。鱼贯而入。
没有悲壮的绝唱。没有英雄的陨落。
只有一群西装革履的律师。拿着破产清算单。押走了一个身败名裂的债务人。
林御转身走出哨所。
迎着巨大的狂风。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
大拇指按下拨号键。
嘟声过后。电话通了。
“带人去省厅。”
林御对着手机开口。声音冷冽。盖过了螺旋桨的噪音。
“准备接管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