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东部海岸线。
夜风夹着浓重的海腥味。呼呼往衣领里灌。
风里掺着刺鼻的劣质柴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三道沟废弃码头。
没有路灯。只有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架在生锈的铁架子上。
白花花的光柱打在起伏的海面上。
三艘五千吨级的破旧油轮挨在一起。船体漆皮剥落。露出大片暗红色的铁锈。
随着海浪上下晃荡。船帮挤压着防撞轮胎。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油轮甲板上。
几十条大腿粗的黑色橡胶软管扔得到处都是。
柴油抽水泵疯狂运转。轰隆隆的噪音震得脚底板发麻。
黑色的液体顺着软管。源源不断地泵向岸边。
软管接口处包不严实。
粘稠的走私油漏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汇成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坑。
岸上。
上百辆重型油罐车排成长龙。
没有打双闪。全熄了车灯。像一群潜伏在黑暗里的铁壳子。
车门拉开。
几个大腹便便的下游分销商跳下车。皮鞋踩进油坑里。打了个滑。
其中一个胖子赶紧扶住车厢。稳住身子。西裤膝盖蹭了一大块黑油。
他没顾上擦。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快步走到一个光膀子的马仔面前。
马仔脖子上文着一条青龙。嘴里叼着半截烟。
“龙哥。这是定金。”胖子陪着笑脸。双手递过信封。
“油价真按市面的一半走？”
青龙马仔接过信封。大拇指搓开封口。
扫了一眼里面的美金。
把信封塞进裤兜。吐掉嘴里的烟头。
烟头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虎哥发话了。敞开了供应。”
马仔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胖子一哆嗦。
“油气集团的油太贵。以后跟着虎哥混。保你们发财。”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油气集团的规矩太严。先款后货。利润空间被压得很死。
现在黑市里突然涌出这么多免税的便宜油。
只要拉回去掺点水卖。转手就是几百万的暴利。
贪婪瞬间压倒了对林御的恐惧。
胖子搓着手。转身对着后面的车队大喊。
“接管子！抽油！”
海面上。
最大的一艘走私油轮顶层。驾驶舱里。
烟雾缭绕。桌上倒着几个空酒瓶。
刘老虎坐在一张破旧的皮沙发里。
他穿着花衬衫。扣子全敞着。露出胸口的一大片黑毛。
左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油光发亮。
他手里抓着一把烤肉串。撕咬着肉块。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砸在花衬衫上。
旁边的小弟递过来一瓶啤酒。
刘老虎接过酒瓶。大拇指顶着瓶盖边缘。用力一掰。
嗤。瓶盖弹飞。砸在玻璃窗上。
他仰起头。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虎哥。今晚出货五万吨。”小弟凑过来。满脸堆笑。
“岸上那些分销商全疯了。抢着给咱们塞钱。”
刘老虎把手里的烤签子扔在地上。
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擦嘴。
“林御算个什么东西。”他嗓子粗哑。带着浓重的酒气。
“在岸上他能封门。到了海上。他就是个瞎子。”
他站起身。走到驾驶台前。
一把抓起控制台上的大功率电台麦克风。
手指按下通话键。
这是全频道覆盖的公共无线电波。整个汉东沿海的船只都能收到。
指示灯亮起红光。
刘老虎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浓痰。吐在脚边的垃圾桶外头。
“喂。喂。听得见吗。”
沙哑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进无边的黑夜。
“老子是刘老虎。”
他大声吼道。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的黑色金属网上。
“汉东油气集团的林老板。你在听吧？”
船舱里的小弟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敲打着空酒瓶。当啷当啷响。
“你那套狗屁规矩。在我的海里行不通。”
刘老虎把一只脚踩在控制台上。皮鞋底蹭着塑料面板。
“正规军下水就是个废物。”
“老子的油便宜。老子的船多。你能拿我怎么着？”
他得意忘形。笑声在电台里显得尖锐刺耳。
“从今天起。汉东这片海。规矩由老子说了算！”
刘老虎松开按键。
把麦克风扔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京州。深水港总控中心。
这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玻璃堡垒。
全封闭的室内。冷气开得极低。
空气里带着设备运转产生的静电味道。发干。
一整面墙的雷达大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林御站在屏幕前。
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没有扣扣子。
里面是平整的白衬衫。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像一片蝗虫。聚集在汉东的领海边缘。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艘装满走私油的黑船。
总控台前的扩音喇叭里。
正播放着刘老虎刚才的嚣张喊话。
伴随着海浪的底噪。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规矩由老子说了算……”
声音落下。喇叭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陈锋站在旁边。
脸色铁青。额头冒着一层冷汗。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出来的销售报表。纸张被捏得发皱。
“林董。”陈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嗓音发紧。
“沿海七个市的零售份额。全线崩盘。”
“这批黑油价格压得太低。完全冲垮了我们刚建立的价格体系。”
陈锋翻开报表。手抖得厉害。
“核心输油管道的日利润。跌了六成。”
“下面有十四个大分销商。单方面撕毁了合同。偷偷跑去黑市进货。”
他合上文件。纸张发出一声闷响。
“这帮王八蛋。见利忘义。”
陈锋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刘老虎这是想放干我们的血。再这么下去。市场盘子就保不住了。”
苏婉儿坐在右侧的雷达监测台前。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没去推。
“林董。资金溯源查清了。”
苏婉儿敲下回车键。
“刘老虎没这个财力。他背后的钱。走的是加勒比海的离岸账户。”
她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
“是孙海平背后的华尔街资本。”
“他们在国际法庭输了。转头在黑市砸钱。扶持刘老虎打价格战。”
苏婉儿咬着下嘴唇。
“想用劣币驱逐良币。从底部瓦解我们的能源壁垒。”
这叫以本伤人。用海量的黑金。硬生生砸烂汉东的市场秩序。
林御没有回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嚣张闪烁的绿色光点。
雷达扫描的横条一圈圈转动。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像一片不断蔓延的恶性肿瘤。趴在汉东的海岸线上。
“瞎子。”林御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总控中心里。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走到旁边的茶水台。
端起一个白瓷茶杯。
水是热的。冒着淡淡的水汽。
他拿到嘴边。吹开漂浮在水面的两片茶叶。
喝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
瓷底接触金属台面。当啷。
声音清脆。
“报警吗？林董。”陈锋试探着问。
“找赵东来。让市局协调海警去抓？”
楚雄站在门边。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他走过来。黑色战术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公海抓人。海警的船还没靠近。他们就跑到国际海域了。”
楚雄看着林御的背影。“抓几条小鱼小虾没用。”
林御转过身。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
只有资本暴君被触犯领地后的冷酷。
像西伯利亚冻土层下封存的坚冰。看一眼就让人骨头发寒。
“商业规则。对付海盗没用。”
林御迈开步子。走向最前方的主控台。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步子沉稳有力。
他停在巨大的金属操作台前。
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推杆和按键。
“既然他不认岸上的规矩。”
林御伸出右手。
修长的食指。悬停在一个加装了透明防护罩的血红色按钮上方。
“那我就教教他。”
林御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冷硬到了极点。
“什么叫海上重工。”
大拇指挑开透明塑料罩。
咔哒。
塑料盖弹开。露出里面鲜艳的红色按钮。
陈锋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那个按钮连着什么。那是油气集团隐藏在暗处的终极暴力机器。
是林御花了几十亿重金。在海外打造的武装重工舰队。
林御的食指。没有半点犹豫。
重重按了下去。
滴——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子长鸣。瞬间划破了总控中心的安静。
整个操作台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大屏幕上的地图瞬间切换。
物理歼灭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