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漢東的天剛蒙蒙亮。
第一縷陽光穿透厚重的防盜窗欞。打在紫檀木書桌上。
光斑正好落在《辭職報告》四個字上。墨跡已經干透。發著啞光。
高育良捏著鋼筆。
手指僵硬。指關節的皮膚皺巴巴的。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在落款處簽下名字。
砰！
書房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巨大的力量讓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牆皮震落了一塊白灰。
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高育良手一抖。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
劃破了紙張。
他抬起頭。
吳惠芬披頭散發地站在門口。
睡衣的扣子錯位了。領口歪向一邊。
手里死死攥著一部平板電腦。胸膛劇烈起伏。像個剛發完瘋的病人。
她雙眼通紅。眼眶里全是可怖的血絲。
光著一只腳。另一只腳拖著粉色的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
“你還在寫什麼破報告！”
吳惠芬嗓子完全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
她幾步沖到書桌前。
平板電腦被她重重砸在辭職信上。
當啷一聲。屏幕玻璃磕在實木桌面上。
屏幕亮著。白花花的光刺痛了高育良的眼楮。
高育良低頭。
視線觸及屏幕的瞬間。他覺得心髒被人用大鐵錘狠狠砸了一記。
滿屏的黑色大字標題。加粗。刺眼。
《漢東政法委書記的隱秘雙面人生》。
《兩億港幣家族信托，雙胞胎姐妹的權色迷局》。
頁面正中央。是一張高清的香港婚姻登記證書掃描件。
紅色的印章。黑色的簽字。
上面那張合影里。高育良沒戴眼鏡。穿著休閑襯衫。笑得溫和。
旁邊靠著年輕的高小鳳。
高育良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滑動屏幕的手指不停打滑。在玻璃面板上留下黏膩的汗印。
新聞內容詳盡得可怕。
山水集團高小琴。香港隱居高小鳳。
一張臉。兩個身份。
一個在漢東長袖善舞。圈地洗錢。
一個在香港相夫教子。享受著兩億港幣的信托基金。
資金的流向。權力的輸送。
全被一張張瑞士銀行流水單和官方文件釘得死死的。
甚至連高小鳳在香港半山別墅的房產證復印件。都貼在新聞正文里。
“全網都傳遍了！”
吳惠芬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用力拉扯。頭皮扯得發紅。
“各大門戶網站。漢東早報。連熱搜第一都是你的名字！”
她指著高育良的鼻子。涂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彎曲著。指尖發白。
“高育良。你完了。我也跟著你全完了！”
高育良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雜音。
肺葉像漏風的破布袋。怎麼也吸不進氧氣。
他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清廉人設。
那個在政法大學講台上侃侃而談的明史學者。
那個在省委會議上滿口黨性原則的政法委書記。
在這一刻。被扒得連一條底褲都沒剩下。
虛偽。荒淫。貪婪。
全成了街頭巷尾幾千萬老百姓嘴里的笑料和唾罵對象。
他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滾。
砸在平板屏幕上。
水珠模糊了高小鳳那張年輕的臉。
高育良覺得胃里一陣翻騰。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想喝口水壓一壓。
手腕脫力。茶杯滑落。摔在地毯上。茶水洇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同一時間。
油氣集團總部大廈。二十三層。
晨光大亮。
林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著一杯剛沖好的黑咖啡。熱氣蒸騰。
苦澀的味道在辦公室里彌漫。
牆上的大屏幕開著。滾動的全是各大媒體的頭條新聞。
楚雄站在門邊。黑色戰術背心貼著結實的肌肉。
“林董。熱度爆了。”
楚雄聲音低沉。“服務器後台數據顯示。點擊量過億了。”
“網民的評論把幾個門戶網站的服務器都擠癱瘓了。”
林御喝了一口咖啡。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胃里泛起一陣暖意。
他放下咖啡杯。瓷底磕在旁邊的玻璃小圓桌上。當啷作響。
“學者。”林御冷笑一聲。
胸腔震動。聲音里透著骨子里的輕蔑。
“把面具撕下來。底下的爛肉比趙瑞龍還要臭。”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皮鞋踩在暗紅色的地毯上。步子穩健。
這招釜底抽薪。不僅斷了高育良的政治生命。
更是把漢大幫殘留的那點政治信仰。在全國人民面前徹底碾碎。
樹倒了。連根都被燒成了灰。
甦婉兒抱著筆記本電腦走進來。
“林董。股市開盤了。”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漢大幫關聯的十幾家外圍企業。全部一字跌停。”
“散戶在恐慌性拋售。資金踩踏已經開始了。”
林御靠在真皮大班椅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收網。”林御下達指令。
“讓並購部按計劃進場。接手那些破產清算的優質實業。”
他看著屏幕上高育良那張虛偽的臉。
“沒有了權力的保護傘。他們就是案板上的死魚。”
上午八點。
省委家屬院。
初秋的陽光照在紅磚牆上。帶著一絲燥熱。
二層小樓外。三輛沒有掛牌照的黑色考斯特客車悄無聲息地停下。
沒有刺耳的警笛。沒有紅藍閃爍的警燈。
車門拉開。
十幾名穿著深色夾克、面色冷峻的男人走下車。
帶頭的中年男人板著臉。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皮鞋踩在院子里的落葉上。發出干脆的碎裂聲。 嚓。 嚓。
他走到防盜門前。沒有按門鈴。
抬起右手。握成拳頭。
砰！砰！砰！
砸門聲像悶雷。穿透了清晨的寂靜。砸在厚重的銅門上。
書房里。
高育良渾身一哆嗦。掉在地上的鋼筆被他一腳踢飛。
筆尖撞在牆角。墨水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線。濺在白色的踢腳線上。
吳惠芬的哭聲卡在嗓子眼里。
她驚恐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緊閉的書房門。
樓下的砸門聲還在繼續。越來越重。
“高育良！開門！”
中年男人的暴喝聲隔著門板傳進來。
伴隨著一聲撞擊的巨響。
防盜門的門鎖被強行破拆。門軸發出淒厲的金屬撕裂聲。
砰的一聲。大門洞開。
一樓大廳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蹬。蹬。蹬。
腳步聲順著實木樓梯往上爬。
每一步都像踩在高育良的心髒上。重重捶擊著他的肋骨。
吳惠芬雙腿發軟。癱坐在地板上。
雙手捂著耳朵。把頭埋在膝蓋里。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書房的門被一把推開。
帶頭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夾克衫的拉鏈拉到胸口。
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高育良身上。
跟在後面的幾名工作人員迅速散開。
把書房的各個出口和窗戶死死守住。
中年男人走到紫檀木書桌前。
拉開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拉鏈摩擦發出刺啦的聲響。
掏出一張蓋著鋼印的紅色文件。
紙張在半空中展開。抖得筆直。
白紙黑字。刺眼奪目。
“高育良。中紀委專案組。”
男人聲音冷硬。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台宣判的機器。
“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現在對你實施“雙規”審查。”
“立刻跟我們走。”
逮捕令上的紅印。在晨光下紅得發黑。
高育良看著那張紙。
喉嚨里發出一陣毫無意義的 聲。
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張著嘴大口吸氣。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初秋的陽光很烈。白花花地照在玻璃上。刺得他眼楮發酸。
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混著臉上的冷汗。
滑進嘴里。又苦又咸。
曾經在漢東呼風喚雨的政法委書記。
算計了一輩子。平衡了一輩子。
最終栽在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商人手里。被扒光了底褲示眾。
他雙手撐著紫檀木書桌的邊緣。試圖站起來。
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條條凸起。
大腿肌肉一陣痙攣。膝蓋骨發酸發軟。
他試了兩次。
雙腿像兩團軟綿綿的泥巴。使不上一點力氣。
撐在桌子上的手臂打了個滑。
他重重跌回太師椅里。
真皮椅背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慘叫。
高育良癱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