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撕破了京州上空的薄雾。
金色的光柱打在油气集团总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
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这束光越过大半个城区。照进了省委家属院的二层红砖小楼。
沙瑞金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
手里捏着一份十几页的简报。
《汉东省各市级财政及就业依赖度评估报告》。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排深深的汗印。
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惨白。
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哧声。像一台缺油的旧水泵。
报告上的黑色数字。像生锈的铁钉。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视神经。
全省百分之四十五的重工业产值。
百分之四十的直接税收。六十万个上下游就业岗位。
全部绑在油气集团那一套闭环产业链上。
沙瑞金觉得后背贴着一层冰冷的湿布。
灰白色的针织衫被冷汗彻底湿透了。黏腻地贴着脊背。
赵立春倒了。高育良进去了。祁同伟也栽了。
汉东的毒瘤挖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仅没有感到轻松。
反而觉得脖子上套了一根更粗的钢丝绳。
钢丝绳的另一头。死死攥在那个叫林御的年轻人手里。
以前对付贪官。用纪委。用红头文件。
抓人审讯。一抓一个准。
官场的权力体系是自上而下的。他沙瑞金能稳坐钓鱼台。
现在呢。
林御不贪污。不跑官。不搞权色交易。
他只用钱砸。用庞大的实业大盘子砸。
下面那些市委书记和县长。包括李达康在内。
为了要政绩。为了让老百姓有饭吃。为了解决下岗工人的闹事。
天天往油气集团的总部跑。
沙瑞金转身。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把那份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震得桌上的笔筒晃了两下。
他端起白瓷茶杯。水早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叶梗卡在嗓子眼。
他用力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连带着胸腔一阵闷痛。
他发现自己这个省委一把手。快被架空了。
行政命令出了这栋红砖小楼。底下的人就开始打折扣。
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只要林御一句话。那些市长跑得比兔子还快。批地皮。给政策。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寡头。
这是一个脱离了官方控制的独立王国。
汉东省。彻底成了林御的一言堂。
沙瑞金双手撑在桌沿。
指腹死死压着那份报告的封皮。
不能硬来。
上次那份强行拆分油气集团的红头文件。差点把整个汉东的财政底子掀翻。
林御要是真走了。汉东经济就得崩盘。
必须找把柄。找一个能让资本低头的死穴。
一家扩张这么快的企业。吞了那么多烂资产。
账本上绝对不可能干净。
哪怕林御不贪。底下的人也难免沾泥。
只要抠出偷税漏税或者违规转移资金的巨大窟窿。
他就能拿着这些证据。坐上谈判桌。拿捏住林御的脖子。
沙瑞金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重重戳了两下。
按下田国富的内线号码。
嘟声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老田。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沙瑞金声音干涩。直接挂断电话。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木质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拿出一份空白的省委特殊指令信笺。
拔下钢笔帽。开始在纸上写字。
笔尖划破安静的空气。沙沙作响。
二十分钟后。
书房门被推开。
田国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走进来。
鞋底带着外面的露水。在地毯上踩出两个暗色的脚印。
他看着沙瑞金铁青的脸。没随便开口。
自己走到茶几旁。拉开客椅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沙书记。”田国富察觉到气氛不对。
空气里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沙瑞金走过来。把那份评估报告推到田国富面前。
“看看汉东现在的家底。”
田国富翻开纸张。低头看了两分钟。
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盘子……太大了吧。”
田国富嗓音发紧。
“大得已经装不下汉东了。”沙瑞金咬着牙。
牙齿摩擦出咯吱的微响。
“赵家以前是敲骨吸髓。老百姓恨。我们好查。”
“林御现在是给饭吃。老百姓把他当恩人。”
沙瑞金指着窗外的方向。
“底下那些干部。现在只认林董手里的资金。不认省委的章子。”
田国富合上报告。纸页闭合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个老纪检。一辈子都在抓人。办案子。
但面对这种合法的商业兼并。他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
贪官好抓。财神爷怎么抓。
“你想怎么查？”田国富问。
“查账。”
沙瑞金把刚写好的那张信笺纸。递给田国富。
白底红字。绝密调查令。
“动用行政手段强压。林御会反弹。汉东的底子受不了。”
沙瑞金压低声音。嗓子干哑。
“只能从财务底层找破绽。”
“大风厂的地皮置换。城市银行的坏账平仓。大路集团的强制并购。”
沙瑞金手指在茶几上点着。笃笃两声。
“那么多资金在里面滚。水那么浑。”
“我不信他林御的手脚。一点都不沾泥。”
田国富接过调查令。
纸张在手里轻微抖动。
他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有多重。
如果查不出东西。这会彻底激怒那头正在进食的资本巨兽。
反噬的力量足以撕碎任何人。
但如果不查。汉东的政权就彻底沦为资本的附庸。
“老田。”沙瑞金双手抓着桌子边缘。
“穿透式底层审计。不要惊动外界媒体。”
“把他买回来的那些资产。那些陈年旧账。一笔一笔核对。”
“只要揪出一个黑账窟窿。省委就有筹码跟他谈判。”
田国富站起身。
把调查令折叠起来。动作很慢。塞进夹克内兜。
拉上拉链。金属拉头磕碰布料。
“我懂了。”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我从全省抽调最硬的骨干。这事我亲自带队。”
田国富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书房。
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沙瑞金瘫在椅子上。
看着桌上的凉茶。脑门上又渗出一层虚汗。
省纪委大院。
田国富大步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几名值班干警赶紧站直身体。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通知审计厅。”田国富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手指用力按下号码。
“把省内所有带高级职称的审计专家。全部给我叫起来。”
两小时后。
省委家属院外面的次干道上。
晨雾还没彻底散去。空气里透着湿冷。
三十多辆没有喷涂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
在路边一字排开。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声。尾气汇聚成一团白雾。往上飘散。
田国富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重重关上。砰。
车厢里挤满了人。全是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女。
手里拎着黑色的金属密码箱和高配置的移动服务器。
每个人都板着脸。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发闷。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出发。”田国富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下达命令。
车队缓缓驶入主干道。
橡胶轮胎碾压着带水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十辆车排成一条灰色的长龙。
朝着市中心那栋高耸入云的千亿帝国大厦。悄无声息地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