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辆灰色的面包车。
没有警灯。没有喷涂任何官方单位的标志。
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京州市中心。
车队一字排开。死死堵在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厦的广场外。
轮胎碾压花岗岩地砖。发出沉闷的橡胶刮擦声。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田国富踩着皮鞋迈下车。
他板着脸。深灰色的夹克拉链直接拉到领口。
一百多名全省最顶尖的审计专家跟在他身后。
鱼贯而出。
每个人手里提着黑色的金属密码箱。或者抱着厚重的移动数据终端。
脚步声杂乱。皮鞋踩在地面上。
几百只脚踩出一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感。
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扑在田国富脸上。他没停步。
前台的两个接待女孩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里的登记笔掉在桌上。当啷作响。
保安队长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手心冒汗。没敢拔出来。
这群人身上的官方威压。比拿着盾牌的防暴警察还要重。
“省纪委。联合审计署专案组。”
田国富从内兜掏出那张带有省委大印的绝密调查令。
纸张在白炽灯下反光。红印刺眼。
“全面接管财务机房。”
二十三层。高管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销售部的陈锋扯着领带。脑门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滚。
砸在真丝领带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田国富带人堵门了。一楼大厅全是他们的人。”
几个副总面面相觑。双腿发软。
他们接手了赵家和汉大帮那么多烂摊子。并购的速度快得像抢劫。
谁心里都没底。真要查到底朝天。不出事才怪。
陈锋跌跌撞撞冲出会议室。
跑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
左脚绊在门槛的铜条上。身体往前一扑。险些摔在波斯地毯上。
林御坐在大班椅里。
左手端着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没有一丝慌乱。
“林董。省纪委的阵仗太大了。明显是冲着查抄底账来的。”
陈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我们要不要让法务部去拦一下。走个程序拖延时间？”
林御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瓷底磕着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慌什么。”林御靠向椅背。
真皮垫子往下陷。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林御按下桌上的内部对讲机。
“苏婉儿。”
“在。”对讲机里传出敲键盘的哒哒声。
“带田书记去地下三层机房。”
林御的声音平稳。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开放最高权限。所有底层数据库。任他们查。”
陈锋张大了嘴巴。嗓子里卡着一口干气。
发不出声音。
把底裤掀开给纪委看？这等于把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林御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陈锋满是冷汗的脸。
“身正不怕影子斜。出去做事。”
地下三层。核心机房。
冷风呼呼地吹着。温度只有十六度。
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柜闪烁着幽蓝的指示灯。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田国富站在主控台前。
拉过一把带有滑轮的办公椅。坐下。
椅背发出吱呀的响动。
苏婉儿抱着银色笔记本电脑走过来。
她在主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长达三十二位的动态密钥。
屏幕闪烁了一下。
“防火墙解除了。”苏婉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她拔下数据接口。转身离开机房。
平底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铁皮大门砰地关上。
田国富盯着亮起的工作界面。
“干活。”他下达命令。声音在冷气中显得发硬。
一百多个审计专家立刻散开。
拉开金属密码箱的锁扣。咔哒咔哒响成一片。
接上数据线。连通移动终端。
机房里只剩下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们是带着死命令来的。
油气集团吞了惠龙集团。接盘了大风厂。强拿了光明峰的地王。
这里头牵扯的资金流转过千亿。
赵家的烂账。大路集团的坏账。肯定在里面发酵。
这些专家笃定。只要是企业。只要扩张这么快。
肯定有偷税漏税。肯定有违规洗钱。肯定有利益输送的烂窟窿。
只要撕开一条哪怕几百万的口子。省委就能按住林御的死穴。
第一个月。
查并购流水和资产置换。
首席专家老王趴在屏幕前。盯着密密麻麻的资金走向图。
眼球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他翻看大路集团的破产收购案。一行行核对。
纸质的备忘录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没有强买强卖。”老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手指沾着眼泪。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副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全是银行合规的烂账剥离程序。王大路自己签的自愿破产协议。”
“评估价卡在法律允许的最低红线上。连个违规的标点符号都找不到。”
第二个月。
查海外资金池。
十几个外汇审计员熬得头发大把往下掉。
桌上的空咖啡纸杯堆成了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发酸的味道和浓重的汗臭味。
他们试图追踪那些流向开曼群岛的美元。想找出资金外逃的铁证。
“田书记。”一个年轻的审计员拿着打印出来的长单走过来。
手里的纸张在发抖。哗啦作响。
“资金走的是正常的能源期权对冲。”
他咽了一口唾沫。“利润全额在国内纳税。税单没问题。”
“不仅没洗钱。他们还利用杠杆。从华尔街卷了一百多亿美金的违约赔偿金回来。”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
手里正拧着保温杯的盖子。
听到这句话。他手腕的力道猛地一紧。
保温杯盖子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被死死卡住。
他盯着那个审计员。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三个月。
查地方税务、工程招标和供应链结算。
机房里的冷气吹了九十天。
专家们的白衬衫领口发黄。西裤皱得像咸菜干。
皮鞋上沾满灰尘。
他们拿着放大镜。在几亿条数据里找瑕疵。找裂缝。
那些原本满是怀疑、带着敌意的眼神。慢慢变了。
变成了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纯粹的震惊。
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慢。
大厅里的暴雨声。渐渐平息。
这不像是一本企业账目。
这像是一件完美的工业艺术品。一台精密到没有一丝多余齿轮的机器。
每一笔开销。每一笔进账。
左手出。右手进。合法避税。合规核销。
严丝合缝。
在这庞大的千亿帝国里。找不出哪怕一分钱的灰色亏空。
有人瘫在椅子上。
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干净到发指的财务模型。
甚至有老审计员。看着那些超前绝伦的资金流转算法。眼里流露出狂热的崇拜。
三个月的封闭期。终于到了最后一天。
地下机房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
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门轴摩擦。发出干涩的沉响。
走廊顶部的灯光照进来。切开机房内部的昏暗。
首席专家老王走了出来。
他胡子拉碴。下巴上全是灰白的硬胡茬。
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发着油光。
眼窝深陷下去。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
眼袋肿得像核桃。
但他整个人都在抖。一种因为极度震撼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
老王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厚厚的最终汇总报告。
纸张很厚。被他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印。
封面被手指压得变形。
他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向等在走廊里的田国富。
皮鞋拖在地砖上。沙沙作响。步子发飘。
田国富站直身体。夹克衫的拉链拉到顶。
他看着老王的脸色。心猛地往下一沉。
老王停在田国富面前。距离半米。
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肺叶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
他双手颤抖着。把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哗啦啦直响。
“田书记。”
老王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嗓子完全哑了。声音发着颤。带着一种见鬼般的战栗。
“这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