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橡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墙皮震落了一块白灰。掉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李达康大步冲进办公室。
黑色的旧风衣下摆在冷风里剧烈晃荡。皮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肺叶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风箱声。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砸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团水渍。
他两步跨到红木办公桌前。
双手死死按在玻璃台板上。指甲因为用力泛出惨白。
“林御！”李达康嗓子嘶哑。声音劈了叉。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光明峰二期的工程款怎么停了！渣土车全在工地趴窝！”
他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头急了眼的狼。
“你知不知道每天停工损失多少钱！京州的Gdp掉一个点，省委就能拿我开刀！”
林御坐在大班椅里。
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在小臂上。
手里端着半杯黑咖啡。水面平静。
他没理会李达康的怒吼。
目光冷冷地看着桌面。
李达康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宽大的玻璃台板上。没有平时的财务报表。
堆积如山的。全是全英文的文件。
红色的【REStRIctEd】警告戳盖在纸页上。刺眼夺目。
旁边散落着几十张复杂的电路架构蓝图。边缘被翻得卷起。
苏婉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抱着电脑。
眼眶乌青。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咔咔作响。
林御放下咖啡杯。瓷底磕着桌面。当啷。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制裁清单。
手腕一甩。
纸张贴着玻璃滑过去。沙沙作响。停在李达康手边。
“看看这个。”林御声音发干。透着连熬几个通宵的沙哑。
李达康抓起那份文件。
纸张在手里发抖。哗啦啦直响。
下面附着法务部的中文翻译批注。
“全面禁售极紫外光刻机设备。停止汉芯科技一切底层指令集授权。”
“查封南美锂矿海运通道的结算网。”
李达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西方资本拔网线了。”林御靠向椅背。
真皮垫子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们卡死了芯片供应。断了核心母机。”
林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主控芯片。吕州那一百亿的新能源车。造出来也是一堆废铁。”
“开不动。卖不出。整个重工闭环直接瘫痪。”
林御转过身。目光冷硬如铁。
“我们不低头。京州的千亿产值。明天就会变成西方的代工厂。”
“你手里的Gdp。会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死数字。”
李达康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抡起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
双腿发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红木客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终于明白工程款为什么停发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源头被卡死，光明峰建得再高，也不过是一座随时坍塌的沙堡。
“所以你把基建的钱。全抽去填汉芯科技了？”
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汉芯现在每天烧三个亿。”
林御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
“我们在强行换道。不用光刻机。用高能束流做三维叠层封装。”
“这是个无底洞。海外的现金流全填进去了。不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苏婉儿敲击键盘的清脆回声。
李达康低着头。
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抓出深深的死褶。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事关生死存亡的科技绞杀战。
退一步。汉东的经济脊梁就被彻底打断。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政治实干家的癫狂与决绝。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红领带。
随手扔在地毯上。
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憋得通红的脖颈。
“钱不够。市里来凑！”
李达康咬紧后槽牙。下颌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他站起身。一拳砸在玻璃台板上。
砰！
震得咖啡杯里的液体溅了出来。
“光明峰的市政绿化。道路铺设。城市亮化工程。全部无限期停工。”
他大口喘着气。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这笔市级财政预算。我今天下午亲自签字。划进汉芯科技的研发账户。”
林御看着他。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
“电力缺口很大。实验室的超算中心不能断电。”林御开口。
“我让市供电局直接拉两条十万伏的高压专线！二十四小时保供！”
李达康挥舞着手臂。像个疯子。
“全市民用电分片区轮流限电。也得把你们的机器给我喂饱了！”
他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林御。
“人才不够。我去跑汉东大学。”
“物理系。材料系。所有的教授和博士生。我算他们公派支援！”
李达康摘下眼镜。用沾满汗水的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
“老林。我把这顶市委书记的乌纱帽。押你桌上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血性。
“这道坎迈过去。京州就是全国的科技首都。”
“迈不过去。咱们俩一块从这二十三楼跳下去。”
林御看着他。
嘴角扯动了一下。拉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红框烟盒。抽出一根。扔给李达康。
自己也咬上一根。
咔哒。防风打火机火苗窜起。
两股青色的烟雾在冷气中升腾。交汇。
一场赌上全省资源的血战。正式打响。
接下来的半年。
汉东省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时状态。
所有的资源。像倒灌的海水。疯狂涌入高新区的汉芯大楼。
市供电局的两条特高压电缆。日夜输送着庞大的电流。
甚至导致京州老城区到了晚上经常跳闸停电。
老百姓骂娘。李达康顶着市委的压力。死死压住不让拉闸。
实验室的白炽灯一百八十天没有熄过。
陈国源带着团队。和汉东大学的教授们混编在一起。
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吃喝拉撒全在无尘车间里。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焊锡烧焦的糊味。
有人熬得胃出血。吐在垃圾桶里。挂着吊瓶继续写底层指令。
有人困得站不住。直接裹着军大衣倒在防静电地板上。打个盹再爬起来。
庞大的研发支出每天像烧钱一样蒸发。
林御的办公桌上。每天都是天文数字的采购账单。
资金池干了再抽。抽了再填。
整个千亿帝国。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引擎盖滚烫。随时可能爆缸。
深冬。
吕州下起了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被寒风卷着。砸在汉芯科技大楼的防爆玻璃上。
簌簌作响。
凌晨四点。最冷的时候。
大楼六层的临时总指挥室里。没开主灯。
林御和楚雄坐在沙发上。
林御闭着眼。身上搭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眉头紧锁。眼窝深陷。
半年的高压。让他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
突然。
楼下的核心无尘车间里。
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巨大嘶吼声。
不是仪器的警报。不是伤痛的惨叫。
是哭喊。是咆哮。是压抑了半年后彻底宣泄的癫狂大笑。
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上来。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嗡嗡直响。
林御猛地睁开眼。
黑色的眸子里爆射出冷厉的精光。
楚雄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手摸向腰间。站了起来。
砰！
指挥室的金属大门被人从外面野蛮地撞开。
电子锁当场崩裂。零件砸在墙上。
两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进来。
李浩和陈国源。
两人身上的防静电服早就变成了灰色。沾满了各种化学试剂的污渍。
头发乱成鸟窝。脸颊凹陷。
李浩跑得太急。脚下的鞋套在瓷砖上打滑。
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他顺着惯性往前滑了两米。直接跪在林御的茶几前。
他根本顾不上膝盖骨碎裂般的闷痛。
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灰。
他双手颤抖着。像捧着绝世的神明一样。高高举起。
掌心里。
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特殊硅片。
在走廊透进来的冷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工业美感。
陈国源靠在门框上。老泪纵横。哭得喘不上气。
“林董……”
李浩嗓子完全哑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咧开干裂流血的嘴唇。又哭又笑。
“突围了……”
“底层架构跑通了……我们自己的芯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