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单膝跪在满是碎石和干涸血迹的泥水里。
桃花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林老爷子,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带着一股近乎偏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二十年了。
从小到大,沈天霖那个老畜生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母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咳着血,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是让他带着音音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生父只是个倒霉的司机,是个被命运捉弄的普通人。
可是。
刚才枯骨真人逃跑前那声歇斯底里的狂笑,那句“背叛者的杂种”。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二十年来包裹着他的谎言外衣!
他沈砚的身体里。
流着的。
到底是谁的血?!
静。
烂尾楼的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夜的冷风穿过那些残破的承重柱,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林老爷子拄着那根已经震出裂纹的龙头拐杖。
他看着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的外孙。
这位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铁血老太爷,那张布满威严皱纹的脸上,此刻却交织着极度的痛苦、悔恨、以及一丝深埋了三十年的恐惧。
“哎……”
一声长长地、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浊气都吐尽的叹息声。
从林老爷子干瘪的嘴唇里溢出。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闭上。
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深沟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事到如今。”
“这口锅,我林家,是背不住了。”
林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看向了那无尽的黑夜。
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长河,看到了三十年前那段被鲜血染红的禁忌岁月。
“砚儿啊。”
老爷子的声音发颤,握着拐杖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妈妈当年,为了保住你,宁愿背负未婚生子的骂名,宁愿下嫁给沈天霖那个畜生,甚至到死,都不肯在你的出生证明上写下那个男人的名字。”
“因为,那个名字。”
“在世俗界,无人知晓。”
“但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修仙界,在昆仑墟!”
林老爷子猛地顿了顿拐杖,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凄厉:
“那是一个!”
“哪怕只是提起来,都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绝对禁忌!”
听到这话。
不仅是沈砚愣住了。
站在一旁的四个舅舅,林啸、林枫、林焰、林墨,也是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虽然是林家的核心,但在三十年前,他们也只是一群半大的少年。
他们只知道大姐林秋水突然带回来一个重伤的男人,后来那个男人死了,大姐也被赶出了家门。
却从来不知道,这背后,竟然牵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昆仑墟!
“他叫……”
林老爷子咽了一口唾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名字,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叶、无、归。”
轰!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沈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叶无归……”沈砚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没错。”
林老爷子看着沈砚,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骄傲与悲哀。
“他不是什么司机,也不是什么穷小子。”
“你亲爹,叶无归!”
“他是昆仑墟近万年来,天赋最高、剑道最纯粹的绝世天才!”
“二十岁筑基,三十岁结丹!被誉为昆仑墟下一任掌教的不二人选!”
天才!
下一任掌教!
这几个字,砸得在场所有人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叛徒?为什么会被追杀?!”沈砚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咬着牙。
林老爷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发现了昆仑墟最大的秘密。”
“也就是音音刚才在底下说的,那座通天塔!”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可怕:
“昆仑墟那帮老不死的,为了开启通天塔,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飞升大道。”
“他们不仅在世俗界布下暗网收集活人寿命,甚至……甚至企图用上万童男童女的血肉,去血祭那件上古凶器!”
“你爹生性孤傲,修的是浩然正气剑。他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丧尽天良的魔道行径!”
“他在继任掌教大典的前一夜。”
“单枪匹马,闯入了昆仑禁地。”
“不仅毁了他们一半的血祭阵法,更是拼死,从禁地里盗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听到这里。
三舅林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单枪匹马闯昆仑禁地?!
这特么是何等狂妄、何等不要命的绝世狠人!
“后来呢?”四舅林墨推了推护目镜,苍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
林老爷子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他身受重伤,一路被昆仑墟的内门长老追杀,逃到了京城,被你妈妈偶然救下。”
“两人暗生情愫,有了你。”
“可是,昆仑墟的人太快了。为了不连累林家,为了保住你和你妈的命。”
“他主动联系了沈天霖那个贪婪的畜生,许诺了沈氏集团的全部股份,让他安排一艘偷渡的船。”
“可是,他低估了人性的恶!”
林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沈天霖那个白眼狼!他不仅收了钱,转头就把你爹的行踪,卖给了昆仑墟的长老!”
“三十年前的那个雷雨夜。”
“在海城郊区的盘山公路上。”
“你爹被三个元婴期长老联手围攻。”
“他为了护住那辆载着你和你妈的轿车,当场引爆了金丹,和其中一个长老同归于尽,炸得尸骨无存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烂尾楼的空隙,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沈砚单膝跪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
但是。
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他那张冷峻、苍白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砸在满是泥沙的地面上。
“啪嗒。啪嗒。”
血海深仇。
三十年的谎言与屈辱。
亲生父亲为了保护他粉身碎骨,母亲为了保护他忍辱偷生,最后在地下室里大口吐血而亡。
而他。
竟然还叫了那个害死他亲爹、折磨他亲妈的杀人凶手,叫了二十年的“爸”!
“沈天霖……昆仑墟……”
沈砚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前凄厉、压抑的低吼。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水泥,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
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
一股狂暴、陌生、却又带着毁天灭地般凌厉剑意的力量。
突然毫无征兆地。
从他的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
“啊——!!!”
沈砚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在地上痛苦地剧烈翻滚、痉挛起来!
“砚儿!你怎么了!”
大舅林啸和三舅林焰吓得脸色大变,赶紧扑上去想要按住他。
“别碰他!”
四舅林墨看着沈砚身上那诡异的变化,瞳孔剧烈收缩,“他的体温在疯狂飙升!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应激反应!”
“外公!大舅!”
沈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将那件昂贵的定制黑衬衫撕得粉碎。
“我胸口……好烫!”
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他的胸口处,也就是心脏的位置。
竟然。
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股诡异的、闪烁着淡淡青光的刺目光芒!
那光芒仿佛要破开他的皮肉,直接冲出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老爷子拄着拐杖,吓得连连后退。
就在几个大男人惊恐万状、束手无策的时候。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被沈砚刚才的模样吓得眼眶红红的音音。
突然。
停止了抽泣。
小丫头迈着两条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走到正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沈砚面前。
她蹲下身子。
那双清澈如水、金光流转的大眼睛。
没有看沈砚痛苦扭曲的脸。
而是。
直直地盯向了沈砚胸口那团散发着青光的位置。
在白泽之眼那堪破一切皮囊的神力之下。
音音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张开。
那两道浅浅的短眉毛,因为极度的震惊,猛地向上挑起。
大眼睛瞬间睁得圆溜溜的!
“哥哥!”
小丫头伸出肉乎乎的小食指。
指着沈砚那不断起伏、青光越来越盛的胸口。
奶声奶气、却带着一股极度不可思议的震惊声音,在烂尾楼的废墟上空炸响:
“你的骨头里……”
“藏着一块……”
“会发光的,半片小石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