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
下課鈴聲在燥熱的空氣中響起，整個高三2班瞬間從安靜的課堂模式切換成喧鬧的課間模式。
路澤從臂彎里抬起頭，眨了眨有些干澀的眼楮。
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里的一切依然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
他只記得夢里有一個粉色頭發的女生，面容看不真切，但她的聲音很清晰。
她好像在催促他，讓他快點想起自己是誰。
他想開口問她為什麼，畫面卻突然一轉，轉到一個純白的房間里，一個魔女正俯身端詳著他，指尖冰涼，撫過他的頭頂，像是在評估他的腦袋是否適合入藥。
然後他就醒了過來。
從小到大，他一直在做同一個夢。
但每次醒來都記不清具體內容，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阿澤，別睡了！”
同桌沈子豪用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差點把路澤從椅子上撞飛出去。
“听說今天有個轉校生要來我們班！”
路澤揉了揉被撞痛的肋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當然是想知道是不是美女啊！”
坐在前排的李明猛地轉過頭來，鏡片後面那雙眼楮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我听別人都在傳，說是從俄國那邊轉學過來的，還是個女生！”
“毛妹？我沒興趣。”
听到是戰斗民族虎背熊腰的妹子，路澤立馬趴回桌子上，再次把臉埋進臂彎里。
他喜歡的是嬌滴滴的少女，不是一拳能打斷樹干的女漢子。
“咋滴？又夢見你的夢中情人了？”沈子豪賤兮兮地湊過來，用肩膀拱了拱他。
路澤沒有回答。
他的朋友們都知道他經常做同一個怪夢，這在班里已經不算什麼秘密了。
畢竟有幾次他在上課期間睡著突然驚醒，脫口而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想瞞也瞞不住。
“我覺得阿澤他應該是仙帝轉生，忘記了過去，那個粉發少女就是他上輩子的老婆。”
李明推了推眼鏡，一臉認真地說出了他自己都不信的推測。
他平時小說看多了，什麼離譜的腦洞都能往外蹦。
“苟富貴，勿相忘。”
沈子豪立刻勾住路澤的肩膀，嬉皮笑臉地晃了晃他。
“滾。”
路澤拍開他的狗爪，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上課鈴再次響起。
同學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逐漸安靜下來。
教室門被推開。
班主任老張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女生。
“大家都安靜一下。”
老張敲了敲講台，等全班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後，才側過身，讓出身後的女生。
“這位是從俄羅斯來的轉學生，邦婭。她剛從國外回來，你們不要欺負她。”
教室里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路澤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頭頂，落在講台上那個女生的身上。
她站在講台邊，銀灰色的羅馬卷扎成單馬尾垂在腦後，頭頂別著一只帶著碎閃的深藍色兔耳發飾，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她的灰色眼眸神色散懶，像是沒睡醒，又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不太感興趣。
耳朵上戴著幾枚小巧的黑耳釘。
穿著一件深色的水手服，頸間系著一條藍色領結，外面套著一件寬松的淺灰色外套。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邦婭•扎伊切克。
字跡工整利落，俄語字母和漢字寫得一樣好看。
她轉過身來，灰色的眼楮緩緩掃過全班。
然後她的目光在路澤身上停了一秒。
“邦婭•扎伊切克。請多關照。”
她的聲音很淡，像冬天里穿過林間的風，清冷而干淨。
路澤看著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認識她。
但他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生，這一點他很確定。
可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無法忽視。
就好像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曾經見過。
“哇靠！她好像看我了！”沈子豪在他旁邊激動地壓低聲音，用力搖著他的肩膀，“她剛才看我了！看到沒看到沒！”
路澤被他搖得東倒西歪，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你冷靜點。”
講台上，老張正準備給邦婭安排座位，但邦婭已經先一步動了。
她提起書包，走下講台，腳步不緊不慢，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穿過幾排課桌之間的過道，徑直走到了沈子豪的面前。
沈子豪的呼吸停了一瞬。
邦婭低頭看著他，灰色的眼眸平靜無波，語氣禮貌的說出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這位同學，請問你能把這個座位讓給我嗎？”
沈子豪張大了嘴巴，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大腦像是宕機了一樣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路澤，眼神似乎在問，這是啥情況。
路澤也愣了一下，沒料到她會直接走過來要座位。
老張在講台上推了推厚底眼鏡，雖然也有些意外，但看到轉學生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好當著全班的面駁回她的意願。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個……沈子豪，你就搬到後面那個空位去吧。把位置讓給邦婭同學。”
沈子豪緩緩轉過頭，看了看老師，又看向路澤，表情從難以置信到悲憤交加。
“路老怪……我跟你拼了。”
“安靜！動作快點，別耽誤上課！”老張的粉筆頭精準地飛了過來，正中沈子豪的額頭。
“嗷！”
沈子豪捂著額頭，悲憤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包，一步三回頭地搬到了後排的空位上。
邦婭等他離開後，將書包放在桌面上，在那個剛剛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她放好書包，從包里抽出一本課本，動作自然得體。
路澤的眼角余光掃過她的側臉。
她的睫毛很長，皮膚很白，鼻梁高挺，側臉的線條干淨利落。
她翻開課本，露出里面夾著的一台掌機，隨後神情專注的打起了游戲，仿佛周圍的騷動都與她無關。
路澤張了張嘴。
那句“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在舌尖上轉了兩圈，最終還是被他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