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路澤猶豫了一下。
似乎終于下定決心，側過頭去找邦婭搭話，他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一些。
“那個……邦婭同學，你是從俄羅斯哪個城市來的？”
邦婭正從書包里抽出下一節課的課本，听到他的問題，動作頓了一下。
她偏過頭，灰色的眼眸看了路澤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整理書本。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呃……”
路澤有點小尷尬的撓了撓臉頰。
等了片刻，確認她沒有搭理自己的打算，只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轉過頭去。
坐在後排的沈子豪目睹了全過程，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然後用口型對路澤說︰
“吃癟了吧？”
路澤瞪了他一眼，沒理他。
接下來的一整天，邦婭都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要麼安靜地看書，要麼趴在桌上閉目養神，仿佛周圍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路澤不是一個特別擅長社交的人，但也談不上社恐。
可面對這個新同桌，他頭一回覺得自己不像是個會聊天的人。
皆因對方壓根不給他聊天的機會。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一天的課程終于結束。
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社團活動的同學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走廊里很快充滿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路澤收拾好雜亂的桌面，正準備離開，眼角余光瞥見邦婭獨自一人走出了教室後門，她所去的方向不是宿舍區，也不是校門口的主干道，而是繞過了教學樓，朝學校側門的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好像是通往商業街的。
路澤猶豫了一秒，然後跟了上去。
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但也沒有走得太近，只是隔著大約二十米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邦婭的步伐不快，羅馬卷在腦後歡快的彈跳著，耳機線從校服領口里垂下來，看樣子是在听音樂。
她穿過商業街的十字路口，拐進一條岔道，最後在一家游戲廳門口停下了腳步。
路澤抬頭看了一眼招牌，這是一家開了有些年頭的街機廳，門面不大，霓虹燈管有幾處已經不亮了，但里面隱約傳來熟悉的街機音效和按鍵聲。
邦婭推開門走了進去。
路澤站在門口，想了想，也跟著走了進去。
游戲廳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幾排街機整齊地排列著，屏幕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角落里有一台跳舞機，兩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正在上面跳得起勁。
中間的幾台格斗機前圍著幾個男生，正在激烈地對戰中。
邦婭徑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台機器前，在機器前坐下。
路澤遠遠地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款喪尸題材的闖關射擊游戲，畫面風格有些年頭了，但打擊感和特效做得還不錯。
他去櫃台換了一把游戲幣，然後裝作不經意地走到那台機器旁邊，營造出一種偶遇的感覺。
“好巧，原來邦婭同學你也來這里玩啊！”
邦婭抬頭看了路澤一眼。
隨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專注于屏幕上的游戲，手指熟練地操作著屏幕里的人物，熟練地爆掉一只喪尸的頭顱。
路澤已經習慣了她的三無屬性。
從她早上進入班級到現在，除了自我介紹時說的那句話之外，她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能用點頭搖頭解決的，她絕不開口。
路澤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將兩枚游戲幣投入了機器的投幣口。
這台機器支持雙人合作闖關，屏幕上立刻彈出“player 2 Join”的提示。
他拿起另一側外形做成沖鋒槍樣子的控制器，選擇了角色，加入了她的游戲隊伍。
邦婭的余光掃了他一眼，但沒有阻止。
游戲開始。
前幾關的喪尸並不算太難，邦婭的操作很熟練，看得出來是老玩家了。
她走位穩健，槍法精準，彈藥的分配也很合理，每一波尸潮都能從容應對。
然後到了第四關的boSS戰。
一只體型巨大的變異喪尸出現在屏幕盡頭，血量厚得離譜，攻擊範圍覆蓋了大半個屏幕。
這是游戲廳的策略，先放幾關簡單的，吸引人來玩。
然後兩三關過後難度突然劇增，畢竟游戲廳不可能讓你兩個游戲幣玩一整天。
邦婭的角色在躲避攻擊時被逼到了角落，血量已經見紅。
就在她準備硬扛一波傷害強行換血的時候——屏幕右上角突然飄出一串連擊提示。
路澤的角色從側面切入，一串精準的點射打掉了boSS的弱點護甲，緊接著一個滑鏟躲過橫掃攻擊，起身後又是一梭子彈打在同一個弱點位置上。
boSS的血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硬直狀態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在一連串的爆炸特效中轟然倒地。
屏幕上跳出“StAGE cLEAR”的字樣，評分S。
這時邦婭緩緩轉過頭來，那看向路澤的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不一樣的神采。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兩人又重新認識了一遍一樣。
她盯著路澤看了大概兩秒，然後轉回頭去，默默地按下了下一關的開始鍵。
但她沒有退出他的隊伍。
這天傍晚，他們一起打通了這款游戲的全部關卡。
邦婭依然很少說話，但路澤注意到，在他打出精彩操作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微笑。
在他失誤的時候，她會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听不到的“嘖”。
直到通關結算畫面出現，邦婭帶著滿足的表情站起身，轉身朝游戲廳門口走去。
路澤以為她會就這樣一言不發地離開。
但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了一下，隨即側過頭來。
“……再見。”
聲音很輕，卻清晰的鑽入路澤的耳朵。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路澤坐在機器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燈光里，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她竟然主動跟自己搭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