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從比弗利山莊出來，沿著海岸線往西開。
王井靠在座椅上，手機震了一下。看著和艾米的短信記錄。
王井︰你還在聖莫妮卡那個酒店嗎？
艾米︰還在，一直在等你回來。
合上手機看了一眼窗外。洛杉磯四月初中午的太陽已經毒的很了，路上的男女都是穿著短袖和吊帶出門了，比起國內的天氣相當于港島的氣溫了，路邊的棕櫚樹一動不動，沒有一點微風。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墨西哥人，沉默寡言，開了將近四十分鐘才開口。
“先生，我們到了。”
王井抬頭。聖塔莫尼卡的洛伊斯酒店，白色外牆，面朝太平洋，酒店門口就是沙灘，沙子白得晃眼。王井推開車門。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味和防曬霜的味道，不像後世那樣到處都是吹葉子的味道。
艾米站在大堂門口~金發，白色吊帶衫，牛仔短褲，人字拖，皮膚曬成了蜜色。
看見王井下車，艾米看了看周邊沒人才摘下墨鏡踩著人字拖小跑過來，踮起腳勾住王井的脖子在王井嘴唇上啄了一下。
“你終于回來了。”聲音帶著點沙啞。
王井拎著包走過去。“等了很久？”
“已經六天了。”艾米說，“你說兩三天就能回來的。”
“出了點事。”
“什麼事？”
“我妹妹在學校遇到了麻煩。”
艾米皺眉。“嚴重嗎？”
“解決了。”王井遞過自己的包隨口繼續回道“她明天回學校。”
艾米沒再追問，接過王井手里的包。
“房間給你留好了，在我們之前那個房間隔壁。”艾米回過頭看了王井一眼。
“是你自己訂的？”王井跟在艾米身後。
“喬森幫忙訂的，因為海利喬被我接過來了。”艾米又繼續說，“功夫熊貓傳媒制作的作品，住酒店當然算公司的。”
艾米轉身往大堂走，王井跟在後面。大堂里空調開得足，一下子從夏天跳到了秋天。
前台的黑人姑娘看見艾米，笑著揮手。
“艾米小姐，你朋友到了？”
“是我老板。”艾米微微笑著說。
黑人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王井~亞洲面孔，二十出頭，穿的還是那件灰色t恤。
“老板？”黑人姑娘又看了看王井，又看了看艾米，忽然睜大眼楮，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等等~你是吉姆•王？唱《NAtURAL》那個？”
王井點了點頭。黑人姑娘倒吸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從櫃台下面掏出一張酒店便簽和一支筆。
“能簽個名嗎？你的專輯我買了兩張，一張放車里一張放家里。那張專輯救了我~我失戀那陣子每天晚上循環播放。”
王井接過筆在便簽上寫了幾筆，黑人姑娘把便簽捧在手心里看了好幾遍。
艾米靠在櫃台邊上，嘴角彎了一下。“你現在還挺紅的。”
“還行吧，沒有太過留意，具體現在有多紅我也不是太清楚。”王井把筆還給黑人姑娘。
“反正比我紅。”艾米把房卡遞給王井，“走~我們上四樓，411。”王井接過房卡看了看房間號。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艾米靠在電梯壁上，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王井的皮帶扣。
“所以，”“你妹妹的事~”
“一個男生糾纏王馨，現在那個男生退學了。”王井看著電梯跳動的數字。
“就退學？”艾米轉過頭。
“他爸那邊也出了點問題。”
艾米挑了挑眉。“你干的？”
“我只是提了個建議。”王井按了電梯按鈕。艾米看了王井一會兒，沒追問。
電梯叮一聲到了四樓。走廊鋪著深藍色地毯，牆上掛著黑白照片~聖塔莫尼卡的老碼頭，上世紀二十年代的沖浪手。
王井刷卡開門~標準的海景房，落地窗正對海灘，窗台上放著一盆多肉植物。王井讓艾米把包扔在床上，艾米放完包就靠在門框上看著王井。
“小家伙現在人呢？”
“海利喬？”艾米靠在門框上抬了抬下巴，“在我房間，在拼拼圖。”
“拼拼圖？”
“五百片的星空拼圖。”艾米打了個哈欠，“拼了兩天了，還剩一半，海利喬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找碎片。”
王井笑了笑。“這段時間你們相處得怎麼樣？”
艾米靠著門框，手指在門把手上畫著圈。“因為昨天周五，正好就趁他放假就接過來了，接到這里的第一天海利喬不怎麼跟我說話。”
“然後呢？”王井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今天早上我們去了沙灘，海利喬撿貝殼，我在旁邊坐著。”艾米把視線放遠，看著窗外的海浪，“海利喬撿了半個多小時，然後把最大的那個給了我，之後他看中了一副拼圖我就給他買了回來。”
王井看著艾米~艾米說這件事的時候嘴角有一點笑，不明顯，但王井看出來了。
“走吧，我們去看看海利喬這小家伙。”王井摟住艾米的腰後才開口說道。
艾米的房間在走廊盡頭，414號，比王井的大一點，是個小套房。窗簾拉開著，客廳茶幾上攤著一堆拼圖碎片，深藍色的星空圖案。
茶幾旁邊蹲著一個小男孩，看上去差不多有十來歲的樣子，金棕色頭發，皮膚很白，穿著一件條紋t恤，坐在地毯上。
小家伙低著頭，手指在拼圖碎片里撥來撥去。听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藍色眼楮。看了王井和艾米一眼，隨即就把目光移開了，又繼續低下頭看著拼圖。
艾米走過去，蹲在男孩旁邊。“海利喬，這是我跟你說過的王導演。”
海利喬沒抬頭。王井也沒走過去，而是在沙發上坐下來，隔著茶幾看著海利喬。
艾米看了看王井，又看了看海利喬，沒說話。
過了大概兩分鐘，海利喬找到一塊拼圖嵌進星空的一角，然後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王井一眼。
“你好。”聲音很輕。
“你好。”王井也回道。
又安靜了，海利喬繼續低頭拼拼圖。艾米站起來，走到王井旁邊，壓低了聲音。
“海利喬就是這樣的，需要熟悉了後才能跟你說話。”
“我知道。”王井說。王井當然知道~上輩子海利喬在《第六感》里的表演王井看過十幾遍，這個小男孩天生就會演戲。
但鏡頭之外，海利喬內向、怕生、需要一個過程才能信任別人。
茶幾角落里還散著幾張紙。不是拼圖。王井探頭看了一眼~蠟筆畫。
畫的是海灘，藍色的海，黃色的沙灘，一個金色頭發的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誰。
“這~你畫的？”王井問。
海利喬抬頭，點了點頭。
“這是艾米？”王井指了指畫上金色頭發的人。海利喬又點了點頭。
“畫得很好。”海利喬抿了抿嘴，耳朵根有點紅。王井看到了。
艾米從茶幾下面抽出一沓畫紙。
“海利喬畫了十幾張。這張是早上在沙灘上畫的，這張是我們去吃冰淇淋，這張是拼拼圖。”
王井一張一張看，每張都有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
“他沒畫媽媽。”艾米說，聲音更低了，“他媽媽在紐約，把海利喬送到這里來試戲，自己回去了。”
王井把畫紙放回茶幾上。“你跟海利喬說過角色的事嗎？”
“沒有。”艾米說，“喬森說先培養感覺，讓海利喬覺得我就是媽媽。”
“對。”王井看了一眼還在拼圖的海利喬。
海利喬又找到一塊拼圖， 嚓一聲嵌進去了。海利喬抬頭看了看艾米。
“我想喝水。”
艾米轉身去倒水。王井看著海利喬撥拼圖碎片的手。
“你怕我嗎？”海利喬沒說話，手指繼續在拼圖碎片里撥。過了一會兒，海利喬才開口。
“不怕。”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王井往前傾了一點。海利喬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直視王井。
“因為你是導演。”聲音像蚊子。
“導演怎麼了？”王井放低了聲音。
“導演會讓小孩哭。”海利喬把手里的拼圖碎片攥緊了。王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誰告訴你的？”
“我上一個導演。”海利喬說，“他讓我哭，我不想哭。他說哭不出來就讓我媽走。”
王井的笑容沒了。“拍什麼的？”
“拍廣告，餅干廣告。”
“那麼後來呢？”王井輕輕的開口繼續問道。
“後來~我哭了。”海利喬回道。
艾米端著一杯水走回來放在茶幾上，看了看王井的表情。“怎麼了？”
王井搖搖頭。蹲下來跟海利喬平視。
“我拍的電影里，你不需要哭。”海利喬看著王井。
“真的？”海利喬的眼楮亮了一下。
“真的，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我自己是什麼？”海利喬歪了一下頭。
“一個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小孩。”王井說，“你很害怕，但你也很勇敢。”
海利喬眨了眨眼楮。“我怕什麼？”手不動了。
“你怕的事情，”王井說，“等開拍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海利喬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一塊拼圖，手指在茶幾上比了比。 嚓，又嵌進去了。
艾米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在王井後頸上輕輕畫著圈。
“海利喬跟你說話的時間比跟我的短。”
“因為你和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了！有基礎的感情積累。”王井站起來。
艾米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說是我的個人魅力嗎？”
“也有，”王井說，“一點點。”
“一點點？”
“一小點。”
艾米踹了王井一腳，人字拖踢在小腿上，不疼。海利喬抬頭看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但眼楮亮了。
茶幾上的手機響了。王井看了一眼~喬森。按下接听鍵。
“老板！你到聖塔莫尼卡了？”喬森的聲音里帶著喘，像剛爬完樓梯。
“剛到。”
“我去找你，”喬森說，“有東西要給你看。”
“什麼東西？”
“第六感的籌備進度，還有~布魯斯那邊的合同條款，有個細節要你確認。”
“來吧，414房間。”
掛了電話。艾米在陪海利喬繼續拼拼圖，兩個人坐在地毯上相互挨在一起。
王井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海里的海浪一排一排往沙灘上推，遠處有幾個人在沖浪，等半天才等到一個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