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那家重庆火锅开了几年了。老板姓黄，重庆万州人，九零年来的京城。门面不大，统共也就八九张桌子。
王井到的时候元泉已经在里面坐着了。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面前摆着三碟小料，正在拿筷子搅麻酱。
“来得蛮早的呢~”王井拉开椅子坐下。
“排练结束得早撒。”元泉头也没抬，“今天常妈又骂我了。说我的杜丽娘像林黛玉，太苦了。杜丽娘是怀春，不是吃黄连。让我回去多照照镜子，学着笑一点。”
“那你怎么回的呢?”
“我说镜子里的我确实不想笑。”元泉把麻酱推到一边，“常妈说那你来对地方了。中戏就是要把你这种不想笑的人逼到台上去笑。”
王井听完就笑了出来。
胡靖从门口进来，穿了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得低低的。刚洗完澡，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
“王井来了呀。元泉你已经到了?”胡靖在元泉旁边坐下来。
“到了快半个小时了。”元泉把一碟小料推到胡靖面前。
珍黎最后到。今天穿了件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妈托人带的泡萝卜。”珍黎把塑料袋放桌上，“还有一罐子辣白菜~她新学的。井井上次说好吃，我妈高兴得第二天又多腌了十斤。”
“阿姨真好呀。”胡靖接过塑料袋看了看。
“她听说有人吃她做的泡萝卜，比听说她闺女考上中戏还高兴。”珍黎在王井旁边坐下来。
锅底端上来了。麻辣和清汤各半。黄老板亲自端过来的，放下锅的时候看了王井一眼。
“你这个娃娃~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众脸。”王井拿过菜单勾了几个菜。
“不对。”黄老板眯着眼睛想了一下，“你是不是上过电视?什么颁奖晚会那种?”
“春晚。”王井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我是伴舞。”
黄老板半信半疑地走了。元泉在对面翻了个白眼。
“伴舞。你站伴舞旁边能矮一个头。”
菜上齐了。牛肉卷、羊肉卷、毛肚、鸭肠、豆腐皮、藕片、土豆片。麻辣锅底滚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
胡靖第一个下筷子。夹了一片毛肚伸进滚沸的红汤里，上上下下涮了五六下，捞出来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动作一气呵成。
“现在剧组的伙食你们觉得怎么样?”王井夹了一片放进清汤锅底。
“你安排的剧组伙食没得说，比北影厂以及其他剧组伙食强了不止一倍。”胡靖嚼着毛肚，“黄海滨说拍完这部戏至少胖五斤。今天黎枳姐也想来~她说涿州那边伙食是好，但火锅却不可能经常吃到。可惜赖导临时加了一场夜戏，赵敏和张无忌光明顶对峙的那场，她走不开。让我帮她多吃两片毛肚。”
“你周芷若的戏拍到哪了?”
“光明顶抢婚那场。”胡靖撩起裤脚露出一截脚踝，脚后跟的位置有几个新磨的水泡，“吊威亚吊的。赖水青让我在威亚上半蹲着被张无忌托住腰~拍了十七条才过。胡靖把脚踝收了回去。但拍完那场之后我觉得值了。”
元泉夹了一片藕。“怎么个值法?”
“周芷若从婚礼上被赵敏抢走了张无忌。剧本里写她撕碎红盖头、用九阴白骨爪划伤赵敏。但赖导让我先不要发怒。让我在被抢的三秒里，让脸上的妆不要花。就是一个女人在几百人面前被抛弃~她第一反应不是报复。是忍住不哭。”
珍黎听得愣了一下。“那你演出来了?”
“演出来了。拍到第十七条的时候。”胡靖涮了一片羊肉，“前面十六条我都忍住了眼泪，但眼神还不够。第十七条的时候黄海滨在威亚上多托了我两秒。就两秒。我忽然明白周芷若那时候在想什么~她不是恨张无忌。她是恨自己。恨自己信了。”
珍黎给胡靖夹了一片藕。“胡靖你以后还想演什么类型的角色?”
胡靖想了想。“其实想演那种~不是那么完美的人。有缺点、有软肋、会做错事的普通人。”
“因为挣扎是活的。”胡靖说，“完美是死的。”
元泉看了胡靖一眼。这次元泉没有说话。
火锅吃了快一个小时，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黄老板又端了一碟糍粑上来。
“送的。刚出锅的。你们这桌年轻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喜庆。”
王井拿起一块糍粑。“黄老板，你这火锅店开了多少年了?”
“八年了撒。从一个小档口做到现在。前年好不容易盘下这个门面，去年隔壁开了家麦当劳抢了我一半生意。”黄老板叹了口气，“洋人的东西就是好卖。汉堡薯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重庆火锅才是人间美味。”
“麦当劳抢不了你的生意。”王井嚼着糍粑说，“外国人吃不了辣。你的顾客不是他们。”
黄老板笑了两声转身回了后厨。
“你刚说的是真的?”元泉问。
“你说呢?”
“我不知道。”元泉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王井，“但你说的每件事最后好像都对了。”
王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上辈子这胡同口再过七八年就拆了。黄老板搬到了三里屯附近开店，结果生意反而没有以前好。这些事王井知道，但没必要说。
“对了王井。”胡靖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不是说光线要拍港岛的戏吗?”
“是有这样的计划。”
“我下周要去港岛拍一组杂志照片。港岛那边一个杂志社的。拍完可能有两天空闲。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拍摄场地?”
“不用看场地了。”王井放下茶杯，“胡靖，你到了港岛有空的话约林夕蕾吃吃饭。她熟悉那边。顺便帮我跟她说一声~我过段时间会过去。”
“行。”胡靖很自然地夹了片毛肚，在红汤里过了四下。
珍黎在旁边帮王井夹了一块清汤里的豆腐皮，表情也没变。
元泉看看王井，看看胡靖，又看看珍黎。端起茶杯默默的喝了一口。
“咱们这桌。吃饭比演戏还精彩。”
珍黎用手肘拐了一下元泉。元泉继续端起茶杯装作看不见。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快十点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几只野猫趴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四个人沿着胡同往外走。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王井打开电脑，拨号上网。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
周萍蓉:亚视正式收购合同初稿已完成。核心条款~百分之五十一股份、七亿五千万港纸全现金、三十天内交割。
王井翻到核心条款确认了一遍就回了邮件:可以。让林百欣那边安排正式签约时间。
梁永琪发来的:井哥~新专辑录了七首了。剩下三首歌我试了几个音色都不太满意，想让你听一下效果。你什么时候来港岛呀?另外几家电台想约我做访谈，公司帮我都排好了。
王井回了:歌我来写。专辑按原计划做完。颁奖礼我会去。下个月飞港岛。
林夕蕾的邮件标题只写了一个字:喂。内容也很短:港岛这几天在下雨。我一个人无聊死了。你什么时候来港岛?
凌晨一点半发的。
王井点了根烟。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等国内的事弄完就去。亚视快到手了，以后在港岛有自己的电视台，能多待一阵。
点了发送。
林夕蕾居然秒回了:还没睡。你在写剧本还是写歌?
王井回:刚吃完火锅回来。
林夕蕾:和谁?
王井:同学。
林夕蕾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王井笑了。这个女人吃醋从来不直说，就只回一个哦字。
王井又敲了一行:等我到港岛，带你去吃桥底下的炒蟹。
林夕蕾秒回:好。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要说话算话。
王井:一定。
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港岛那边的事越来越多了。亚视收购签完之后得去一趟港岛。见林夕蕾、看百带的唱片进度、跟周萍蓉当面聊亚视的后续安排。还有一个人必须去见~邵一夫。无线电视的老板。现在不可能从邵一夫手里拿无线，但这个人必须认识。
另外世嘉那边。dreamcast年底发布，现在已经四月了。玛琪那边要提前做好收购预案。
还有软银。孙政义今年投互联网公司投疯了。再过一年多就是纳斯达克泡沫顶点。王井最想做的是在顶点之前做空纳斯达克，然后拿套现的钱横扫好莱坞。但时机还不到。泡沫顶点在九九年下半年到两千年初之间，还有将近两年。
而且做空不能让人知道是自己做的。必须通过维岛壳公司一层一层遮掩。玛琪已经在准备了~五家交叉持股的空壳公司注册好了，每一层上面再套一层信托。
等泡沫崩了，纳斯达克跌百分之七八十，做空回报至少五倍起步。分多次、多家壳公司同时进场，不引起注意。
但这些都不能说出来。甚至玛琪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纳斯达克会崩的时候，王井也只能说“直觉”。
玛德~总不能告诉她我上辈子看过相关新闻吧。
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珍黎已经睡着了，床头灯还亮着，手里攥着被子一角。虞姬剑谱翻开着，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条横线。
王井轻轻把剑谱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的把灯给关了，看她睡得那么甜也就不折腾她了。
第二天早上。王井在阳台上练完麻雀拳，手机响了。是韩山评的电话。
“王井。回国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联系我?”
“韩叔。我这不正准备打给你的。”
“少来。你回京城好几天了，光线田月那边都传开了。听说你买了一座岛?”
“六十平方公里。菲律宾那边的。”
“六十平方公里。”韩山评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比澳门还大。你现在是越来越会玩了。对了，尖峰时刻的上映时间定了。六月中旬，暑假档。环球那边选的日子，全球同步。拷贝已经在制作了。宣发预算两百万美刀，功夫熊猫和中影各出一半。”
“排片呢?”
“目前谈下来大概一千两百块银幕。暑假档进口片的名额本来就不多，我好不容易才给争取到的。”
“韩叔费心了。”
“应该的事情。对了~还有个事。”韩山评顿了顿，“黑客帝国那个事。我跟上面谈了。原则上同意合拍~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投资比例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第二华夏资方必须出现在片头。”
“既然是上面说的，必须都答应了。”
“那你准备让谁出资?”
“功夫熊猫传媒。毕竟是我也是有一点股份的，多多少少有一些话语权的。”
“可以。”韩山评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另外。文化部那边发了文件，把你列入了重点扶持青年文化人才名单。以后审查、发行和合拍政策会比别人快。优先过审、优先排片、优先合拍审批。”
王井沉默了一下。这人情不小。
“韩叔。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吃饭。你赶紧把尖峰时刻的宣传跑一跑。六月上旬开始预热，倒计时还有不到两个月。”
“行，明白了韩叔。”
挂了电话。王井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尖峰时刻国内上映。少年包青天第二部。亚视收购。黑客帝国合拍。抗洪物资。家理亲戚的帮扶。
事情一大堆。但每一件都是在对的方向上运行着。
拿起手机给珍黎发了条短信:今天去光线开会。晚上我给你妈打个电话，谢谢她的泡萝卜。
珍黎秒回:我妈说不用谢。你爱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