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井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廊盡頭是2208。他推門進去，艾米還在睡，被子被她蹬到腰下面，一條腿搭在床沿上。床頭櫃上留著昨晚的字條︰“開會去了，晚點如果廟街宵夜我就給你打電話。”
王井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在沙發上坐下，沒開燈。
回到房間，自己打開筆記本電腦撥號上網，收了一封瑪琪的郵件︰“漫威那邊，伊坎的中間人回話了，說願意談。意向函和資金證明都在準備，下周可以發過去。匿名財團那邊還沒有新動作。”
王井回了三個字︰“知道了。辛苦了。”
然後他給林夕蕾又發了一條︰“睡了嗎？”
沒回。
王井靠在沙發上。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光正慢慢熄滅。天快亮了。
早上七點。王井是被電話吵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沙發上，身上多了一條毯子。艾米在浴室里洗漱，水聲嘩嘩的。
電話是喬森打來的。“吉姆。明天上映，北美那邊的預售已經出來了，比預期高百分之四十。環球那邊高興壞了，說要追加宣發預算。”
“追加多少？”
“兩千萬美刀。”
“讓他們加。”王井揉了揉眼楮，“亞洲這邊呢？”
“港島午夜場全滿。內地那邊，韓總打過招呼了，1400塊銀幕全排。明天下午兩點首映場。”
“好。”
掛了電話，艾米從浴室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拿毛巾擦著。“誰的電話？”
“喬森。明天的排片。”
“緊張嗎？”
“有什麼好緊張的。”王井站起來，“數據說話。”
艾米笑了一下，走過來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吉姆~你明天穿什麼？我幫你配。”
“隨便。”
“那我幫你挑。”她轉身去翻他的行李箱，“對了，你昨晚說廟街宵夜，怎麼沒叫我？”
“你睡著了。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
“騙子。”艾米頭也不回地說，“你身上有別人的香水味。”
王井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襯衫領口確實有一股甜膩的味道。高美麗那瓶香水，他昨晚沒來得及換衣服就出來了。
“昨晚在片場，陳農那邊有個女演員試戲，香水噴多了。”
“哦。”艾米從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白襯衫，“穿這件吧。今天陽光好。”
他接過襯衫。沒再說話。
上午九點。半島咖啡廳。
梁永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熱奶茶，手里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看見王井進來，她站起來揮了揮手︰“井哥！這兒！”
他走過去坐下。“demo呢？”
“這兒。”她把信封推過來，“三首。第一首是主打，第二首是我自己試著寫的，第三首是羅紋老師幫我改過的。”
王井打開信封，抽出三張cd。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膽小鬼》？”
“嗯。專輯名還沒定，羅紋老師說先用這個當主打。”
“歌我昨晚听了。”王井把cd收進口袋，“《膽小鬼》不錯，副歌那句‘怕被拒絕所以先拒絕’，寫得挺準。你錄的時候是不是在想什麼人？”
梁永琪的臉一下子紅了。“井哥！你、你怎麼听出來的？”
“猜的。”王井說，“剩下的我回京城之前給你意見。你回去跟羅紋老師說，專輯按原計劃做，不用等我。”
“好。”梁永琪點頭，又遲疑了一下，“井哥。你明天上映，我能去首映禮嗎？”
“你想來就來。”王井說，“跟周萍蓉說一聲，讓她給你留個位置。”
“謝謝井哥！”梁永琪笑了一下，又說，“對了井哥，我下個月要進組拍戲了，檔期可能有點緊。專輯那邊的宣傳，羅紋老師說可以往後推一推。”
“進組？什麼戲？”
“《龍在江湖》。”梁永琪說，“王京導演的，跟華仔搭。就是那部警匪片，我演女一號。”
“華仔那部。”王井想了一下，“王京的本子，戲份重嗎？”
“重。”梁永琪說，“台詞多，還要學拿槍。我這兩天在練，手都酸了。”
“學拿槍是好事。”王井說，“你演過《殺手之王》，跟李聯杰、任達樺都搭過，動作戲有底子，不怕這個。”
梁永琪眼楮一亮︰“井哥。你連《殺手之王》都知道？”
“你四月上映的片子，我還能不知道。”王井說，“你在那部戲里演得不錯，靈氣是有的。就是劇本給的發揮空間小了點，可惜。”
梁永琪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井哥。我有個事想問你。”
“問。”
“我現在歌也唱了，戲也拍了，但總覺得缺一個像樣的角色。”梁永琪說，“《烈火戰車》是新人，《殺手之王》是配角，《龍在江湖》還不知道怎麼樣。你說，我是不是該挑一挑戲了？”
王井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你想挑什麼樣的戲？”
“我也不知道。”梁永琪說，“就是想演一個，讓人記住的角色。”
“那等你拍完《龍在江湖》。”王井放下奶茶杯，“我手里有幾個本子，到時候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梁永琪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王井說，“你唱歌是認真的，演戲也是認真的。認真的人，我給機會。”
梁永琪低頭笑了一下，又抬起頭︰“井哥。那我可記住了。你別到時候賴賬。”
“我不賴賬。”王井站起來，“回去好好練槍。下個月進組，別讓王京罵你。”
“他不敢罵我！”梁永琪說，“我經紀人說，王京導演見了您都客客氣氣的！”
王井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王京怕我？我怎麼不知道。”
“反正我經紀人這麼說的！”梁永琪沖他揮了揮手，“井哥再見！票房大賣！”
“井哥！你在哪兒？我今天下午回京城，走之前想見你一面。”
“你在哪兒？”
“半島大堂。前台說2208是你房間，我上去找你，沒人。”
“我在咖啡廳。你過來吧。”
兩分鐘後，胡靖出現在咖啡廳門口。白t恤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看見王井，她快步走過來，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給你。港島的蛋撻，剛出爐的。我早上排了二十分鐘隊。”
“謝了。”他接過來，“你下午的飛機？”
“嗯。四點。”胡靖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井哥。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黑眼圈都出來了。”
“處理了點事情。”
“騙人。”胡靖說，“你每次說假話的時候眼皮會跳。”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皮。“哪有的事。”
“就有！”胡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井哥。我昨天看見林夕蕾了。在商場里。她看見我了，我也看見她了，我們都沒打招呼。”
王井沒說話。
“她好像不太高興。”胡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你小心點。”
“知道了。”
胡靖站起來，拎起包。“那我走了。下午的飛機。酸辣粉老板娘那場戲，你到時候把場次發給我就行。”
“好。”
“井哥。”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天上映，票房大賣！”
“借你吉言。”
胡靖走後，王井在咖啡廳又坐了一會兒。手機響了一聲，是周萍蓉。
“老板。高美麗那邊我問過了，她明天下午的飛機回京城，想見您一面，說是尋秦記的事。”
“讓她來找我。”王井說，“明天下午三點，半島咖啡廳。合同的事讓公司先擬著，尋秦記女主就她了，男一號古添樂。八月初進組。”
“好的老板。古添樂那邊呢？”
“霍紋溪已經簽了，十年影視歌合同。你讓張立德對接，檔期排好。”
“明白。”
掛了電話，王井想起高美麗昨晚那句話︰“我也想多賺點錢在京城買棟喜歡的房子。”這姑娘要的不多，給得起。尋秦記拍完，她的房子首付就有著落了。
下午兩點。半島總統套房。
王井剛跟周萍蓉通完電話。內地那邊的排片出了點問題，南方有個院線臨時砍了三十塊銀幕，說是“檔期沖突”。周萍蓉正在協調。
“韓總那邊打過招呼了嗎？”他問。
“打了。韓總說讓咱們別急，他去談。”
“行。”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海。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林夕蕾。
“井哥哥。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跟你當面聊企劃書的事。”
王井看著這條短信，猶豫了一下。然後回了一句︰“有。你等我，晚上見。”
“那我晚上在布力徑等你。八點。”
“好。”
發完短信，王井把手機放下。今晚去布力徑，得想好怎麼跟林夕蕾說企劃書的事。她昨天拒演了玉嬌龍，自己答應給她寫新劇本。威尼斯的事也說定了，八月底九月初。這些都好辦。
難辦的是她沒回短信的那幾個小時。凌晨那兩條短信，她到底看到了沒有。看到了為什麼不回。
王井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他從沙發上拿起那件白襯衫，換上了。
晚上七點半。布力徑別墅。
王井到的時候，林夕蕾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兩副碗筷，一鍋湯還在冒熱氣。她听見門響，沒回頭。
“井哥哥。喝湯嗎？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湯。”
“喝。”王井換了鞋，走到她身邊坐下。她穿著居家服，頭發松松地挽著，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但王井注意到她眼楮有點紅。
“企劃書的事，”王井先開口，“我跟李按說了。玉嬌龍換人，你來演我寫的新劇本。威尼斯那邊，八月底九月初，我陪你去。”
林夕蕾沒接話。她盯著電視屏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井哥哥。你昨晚去哪兒了？”
“在廟街看樣片。”
“騙人。”林夕蕾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昨晚十一點半給我發了短信，說忙完了回去睡覺。凌晨三點又發了一條，說小蕾我忙完了。現在就回去睡覺。你當我沒看到？”
王井沒說話。
“第一條我回了，你看見了嗎？”林夕蕾說，“我回了好，等你回來。你沒回。第二條，我沒回。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小蕾。”
“井哥哥。”她看著他，眼楮里的紅意更明顯了，“我不問你昨晚在哪兒。以前我都不問。但你答應過我，晚上回來跟我聊企劃書的事。我等了一晚上。你人沒回來，短信倒是來了兩條，都是同一個意思︰我忙完了。你忙完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夕蕾低下頭，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湯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他端起碗。湯確實是好湯，排骨炖得爛，蘿卜入口即化。自己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小蕾。”
“嗯？”
“新劇本的事，我認真的。”他放下碗，“不是敷衍你。玉嬌龍那個角色，你不演，我不怪你。李按那邊我也說了，換人。你等我的新劇本，我保證比玉嬌龍更適合你。”
林夕蕾看著他，沒說話。
“威尼斯，八月底九月初。就我們倆。”王井又說，“我說話算話。”
過了很久，林夕蕾輕輕點了點頭。“好。”
“還有。”他說，“昨晚的事，我不解釋了。但你記住，不管我在哪兒，我心里都有你。”
林夕蕾沒接這句。她站起來，把碗收了。“井哥哥。明天上映，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下午兩點的首映場，我買了票。”
“你來看？”
“嗯。我來看。”她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他，“你的電影，我從來都沒錯過。”
王井在布力徑又坐了一會兒。林夕蕾收拾完廚房，說困了，先上樓睡了。自己坐在客廳里，看著那鍋湯慢慢涼透。
手機亮了一下。瑪琪︰“明天的航班，需要我安排嗎？”
“不用。首映完再說。”
“好。”
夜里十一點。王井回到半島酒店。2208的燈還亮著，艾米靠在床頭看書。
“回來了？”她抬起頭，“喝湯了？”
“喝了。”
“好喝嗎？”
“好喝。”
艾米放下書，看著他。“吉姆。你明天穿那件白襯衫嗎？”
“穿。”
“那我幫你熨一下。”她站起來，從行李箱里拿出那件白襯衫，抖開，又回頭看他，“吉姆。明天你的電影就上映了。全世界都會看到你拍的東西。”
“嗯。”
“我在台下等你。”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把臉埋進她頭發里。艾米沒動，讓他抱了一會兒，才輕輕說︰“吉姆。你身上沒有香水味了。”
“嗯。換了衣服。”
“那就好。”她說，“去洗澡吧。明天還有正事。”
第二天早上。6月12日。
王井站在窗前。半島酒店的窗簾拉開了一半，維多利亞港的陽光灑進來。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喬森發來的消息︰“吉姆。倒計時開始。全球上映，今天。”
他看著那條消息。窗外，港島的樓群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王井心里有一個數字。首日的數字。他誰都沒說。
他轉身，拿起那件白襯衫，穿上。
“走吧。”他說。
“好。”艾米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吉姆。”
“嗯？”
“林夕蕾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王井腳步頓了一下。
“她說她買了首映場的票。”
“我知道。”
“她讓我轉告你，”艾米說，“她坐第七排。”
王井站在原地，停了兩秒。
“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