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四十分，半島咖啡廳最里面的卡座，高美麗已經到了，米色帽子壓得很低，面前擺著兩杯咖啡。她看見王井，把靠牆那杯推過去，自己先開了口。
“下午兩點是你首映呀，三點我怕誤了你的正事，就讓周姐把時間挪到中午。給你二十分鐘，夠說完的了吧。”
王井坐下，從包里取出合同初稿推過去。周萍蓉一早把它送到酒店前台，條目清爽，尋秦記女主角，男一號古添樂，八月初開機。
“公司擬的，你路上慢慢看，不同意的條款直接劃。”王井說，“拍完正好入冬，還能歇一陣子。”
高美麗翻得很快，翻到酬勞那頁停了停，沒講價，把合同合上︰“王導，我不挑角色，也不挑戲，我就想多賺點錢，在京城買一棟自己喜歡的房子嘛。”
“尋秦記拍完，首付就落定了，跑不了的。”
她笑了，說合同她路上慢慢琢磨。起身前她忽然湊近半步，壓著聲音說，尋秦記要是拍得好，下次見面地點她挑。王井端著咖啡沒動，說行，挑個亮堂的地方。她笑出了聲，把帽子扶正，說自己走側門，先一步。王井沒起身送，坐在原位把涼掉的咖啡喝完，心里想，這丫頭要的不多，京城的房價還沒起飛，她倒是趕上了好時候。
下午一點，文化中心後台，收音機里在重播世界杯揭幕戰的集錦，解說員講到那記烏龍，嗓音劈得不成樣子。黎枳伸手把音量擰小半格，圍著王井轉了半圈，一把翻出他的袖口。
“師弟，商標還封在線里頭呢。”她摸出個小指甲刀， 嚓兩下，“第一次帶片子打進好萊塢，別讓人以為衣服也是租的。”
剪完商標，她又盯住他的手︰“手心的汗比劇組通告還準時，到底今天是誰上映呀？”
“天熱嘛。”
王井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人家重生者開畫都是談笑風生，輪到自己，手心的汗夠腌二斤咸蛋。
一點半，紅毯從文化中心門口鋪到台階底下，兩側全是記者和影迷，王井一露面，閃光燈白得晃眼。外面的報攤把兩種頭版並排掛上繩，左半版整版是世界杯，右半版是《尖峰時刻》的主創合影，當中一行墨字漿糊未干︰今晚，看球還是看電影。
財經版角上，卡普空收購案的後續連登了第三天，股價又爬了兩塊，報道里管買主叫神秘東方買家。
“王生，看這邊。”
“王導，北美預售比預期高了四成，首日能到多少？”
人堆里擠出個戴眼鏡的瘦子，胸牌上印著《電影雙周刊》，話筒直接懟過來。
“王生，石齊，寫影評的。”他扶了扶眼鏡，“得罪講句，我上周專欄寫過，內地導演拍好萊塢大片，十個里九個是拿別人的錢打水漂。北美首日，我放句預言在這兒，四百萬美刀，過不了。”
旁邊幾個記者笑出聲，有人小聲講︰
“石生這條專欄，比預告片好看。”
陳農從紅毯那頭大步過來，一把攬住王井的肩膀︰“石生，你這條預言我熟啊。九三年我那部戲，你也講過不了五百萬，後來破了全港開畫紀錄。要不這樣，首日過不了四百萬，我陪你一起吞專欄，王導買單，配普洱還是配奶茶，隨你挑唄。”
石齊梗著脖子︰“九三年是你們，九八年又是你們，我看是你們運氣好。”
“巧了不是，五年了還是你。”陳農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下回開畫你再押我們輸，我跟王導一人給你買份保險。”
記者笑得東倒西歪，石齊的臉從紅轉紫，扭頭往外擠，走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數字出來之前，誰也別得意！”
王井低頭理了理領帶，領帶五分鐘前艾米才替他理過。他說數字這東西他不懂，他就懂一樣，觀眾進戲院是來笑九十分鐘的，笑夠了，錢自己會進來，到時候專欄真要吞，他讓半島給石先生配碗湯，好下咽。
人家影評人寫專欄是給讀者指路的，石先生倒好，先給自己挖好坑，還量好了尺寸。上輩子這種貨色有個統稱，叫反向指標。
關之林踩著高跟鞋從紅毯那頭過來，象牙白長裙，快門聲追著她響成一片。她在王井面前停了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听得見。
“王導，飯局那晚的名片還留著吧？”她笑得妥帖，“我下部戲想換個路子，好本子出來了，可要先想著我呀。”
“留著呢，護照夾最里層。”
她道了聲謝，轉身去應付別的鏡頭，裙擺一轉，半條紅毯的目光都跟著走了。一面之緣的交情，被她走出了老友登門的路數，無利不起早，這份聰明配得上她的身價。
人堆外頭一陣騷動，一個穿紅裙的姑娘從《尖峰時刻2》劇組的置景師傅中間擠出來，妝化得比紅毯上的女星還認真。範小胖是公司這批送來港島鍍金的中戲旁听生里最小的一個，才十七，昨晚剛落地，今早听劇組說首映禮就在這邊，把行李往賓館一扔就摸了過來。
“王導，田月姐給我安排的是廟街賣缽仔糕的小姑娘，兩場戲呢。”她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叫賣我練了八十遍啦。常老師說我有天賦，就是懶得不行，這回我可不敢懶了。”
來的路上她就在心里盤算了一路，兩場戲夠不夠讓全港島記住自己另說︰
“反正先混個臉熟。”
“到了廟街，自然有人喊你。”
梁永琪是踩著通告卡的點到的，《龍在江湖》還差兩天殺青，她跟劇組告了半天假，妝都是車上補的。記者圍上去問專輯，她把手一攤︰“專輯先不提，問井哥，他手里還壓著我好幾個本子呢。”
“先殺青，再看本子，好本子都給你留著呢。”王井說。
“你說的。”她笑眯了眼，轉頭又替他把話筒擋了擋。
艾米跟著主創班子走過來，藏青套裝，站在台階側面自己的位置上，接受港媒提問時，“我們劇組”四個字咬得又穩又清楚。有記者請她多講兩句，她擺擺手，說今晚的主角是電影，不是她。有記者起哄問她和王導是什麼關系，她說同事呀。王井在旁邊補了一句，最好的那種同事。兩邊都笑，誰也沒順著往下問。
兩點差五分，主創上台，陳農講了三分鐘單口，把話筒遞給王井，王井只說了一句︰“謝謝大家今天來，笑夠本了再走。”說完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兩點十分，燈光暗下來，全場靜了。
開場是洛杉磯倉庫的劫案，鏡頭跟著海關的手電筒走，前排一個發行商本來在剝糖紙，剝到一半手停了，糖紙攥在手心沒舍得扔。
陳農從大廈二十幾層的外牆往下跳，一把抓住直升機的起落架，整條腿蕩在半空，全場齊齊抽了口氣，掌聲炸開的時候，後排有人喊他的名字。
笑點一個接一個，陳農在唐人街跟賣燒鵝的老板娘用手勢猜拳，把炸藥比劃成切菜；漂亮國搭檔布賴特一本正經說自己學過兩年中文，張嘴一串誰也听不懂的音，陳農慢悠悠替他翻譯，說他想上廁所。
女學生笑得直捶椅背，爆米花撒了一地，後排一個大哥一腳踢翻了空可樂桶。中段追車追到頂，鏡頭突然收住，靜了兩秒再炸開，笑聲比剛才又高了一截。
王井回頭看過一次，第七排靠邊的位子，林夕蕾坐得筆直，沒笑，眼楮亮亮的，手里攥著票根。
片尾字幕起來，有人站起來，一片跟著一片，掌聲一分多鐘沒停。前排那個發行商頭一個起身，邊鼓掌邊掏出大哥大，喂喂喂地查明天還有哪家戲院有空場。
燈亮了，人潮往門口涌，售票員扯著嗓子喊午夜場加開兩家。一個阿姐擠在櫃台前，扒著玻璃喊︰“加開呀？上午我來問的時候明明還滿的呀！”
“那你去跟王導講啦！”售票員理直氣壯，“我一個小小售票員，戲院又不是我開的咯。”
門口的黃牛也改了營生，不喊票了，改喊帶路︰看午夜場的跟我走，帶進去一人二十，童叟無欺。
三色台的攝像機架在門口，扎馬尾的女孩子被堵住，想了想，說自己本來是陪男朋友來的，現在想問王導第二部什麼時候拍，男朋友可以不要，第二部不行。
記者轉頭就朝鏡頭喊︰
“說听到沒有，觀眾催第二部了。”
門口還有個熟人。楊宮如站在台階邊上沒過來，隔著幾步朝王井舉了舉下巴。尖峰時刻2里那個女殺手，三場戲殺青那晚的飯局，兩個人誰都沒跟誰提過。她笑了一下，先鑽進自己的車走了。有些默契不用說話，說了反而俗。
王京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客客氣氣湊過來握手，說王導你這部戲的笑位排得比他寫的本子還密，他回去要挨老板罵了，得賠他精神損失費。
“怎麼賠？”
“錢就不要了唄。”王京搓搓手，“下部戲給我留個角色，管家都行，讓我也過把癮嘛。”
“下部還沒影呢。”
“沒影怕什麼，反正先佔坑。”王京一拍大腿，說做電影不能太王井了，一部戲把六月檔整個吃掉，違反勞動法。
黎枳在旁邊補刀，說你這話講的，好像你不是王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