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早上九点，半岛酒店2208房的窗帘拉开一半，餐车停在窗边，白粥冒着热气，艾米把一叠报纸摞在托盘边上，抽出港闻版推到王井面前。头版半版印着文化中心门口的人潮，通栏标题就四个字，昨夜满座。
娱乐版里还夹着半版石齐的文章，标题顶天立地，就叫《我给王井道歉》。文章写得跟检讨书似的，从四百万美刀的预言一路检讨到观众的眼睛，末尾认认真真补了一笔，说汤钱他自己付过了，不劳王生再破费。艾米把这一行念出声，念完自己先笑了。
“吉姆，人家骂你的时候是头条，夸你的时候还是头条呢。”
“所以说报纸养人，骂两句都能生利息。”
“贫。”艾米把那张票根从手包里取出来，端端正正压在梳妆台上，边角抚得平平的，“第一张，我先替你收着嘛。”
中午十二点二十，床头的电话先响，乔森的大嗓门隔着一条太平洋撞过来，说吉姆，准数出来了，估算部为了抢这通电话差点当场打起来。
“多少？”
“六百五十一万美刀。”乔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速报的六百四十八万，落进误差圈里比谁都正。办公室现在是自助餐，香槟兑着可乐喝，庆祝风格很好莱坞。”
王井让他接着讲。乔森翻了页纸，说今天上午的场次比昨天还猛，照这个势头倒推，周六单日能站上七百二十万，比首日再涨一成，三天打完，首周末合计估一千九百四十万美刀，估算部把话撂在这儿，往上还有得争。追加宣发的单子也批了，预算直接翻倍，上周还在扯皮呢，今天总裁办公室签字比送外卖还快。
“钱要花在刀刃上，别一股脑堆电视广告。”
“放心，一半压户外大牌，一半压口碑场。”乔森顿了顿，“吉姆，好莱坞就这点可爱，数字会替你说话，还比你说得好听。”
王井握着听筒笑了一声。上辈子他最烦片方开局就把牛吹上天，轮到自己坐在这头，倒学会了把数往低了报，首映那晚报六百万，准数多出五十一万，报低的这一截，全算他送给环球的诚意。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王井换了件素色t恤，艾米把长发盘进棒球帽，两个人从酒店后门溜出去，沿着弥敦道慢慢往北走。报摊老板把一摞晚报码在最外层，报角折出石齐文章的标题，有人买报不为看球，专为看这篇道歉，老板找零钱都比平时利索几分。
头一家戏院的队从售票口甩出来，拐过冰室门口又折回半圈，售票员隔着小窗扯嗓子，说午夜场的票六点放下一批，一位限购四张，大家别挤呀。队伍里一个阿婶跟同伴咬耳朵，说她家那口子昨晚看完回来，半夜两点还在客厅比划跳直升机那一下，吓得她差点报警哦。
前头那家戏院门口，经理踩着凳子往玻璃门上贴红纸，墨迹没干，本院今晚起加开午夜场。过路街坊凑近念出声，说好嘛，第三家啦，全港岛的午夜场都快让一部戏占光咯。
街口的黄牛叼着牙签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先生小姐要不要午夜场，带路一人三十，童叟无欺。旁边排队的小伙子拆台，说昨天还是二十呢，你这良心让球踢啦。黄牛把牙签一咬，答得理直气壮，说昨天是带路，今天是抢票，工种都换了，价钱能一样嘛。
艾米在王井身边肩膀直抖，黄牛趁热打铁，说来都来了，带一位三十，进去看的是王导的面子呀。
“不必了，我们认识戏里那个导演。”
黄牛上下打量他两眼，说小伙子，吹牛也要打草稿嘛，认识王导的这会儿都坐在里头呢。
王井拉着艾米走出半条街才敢笑出声。这门生意他上辈子在演唱会门口见过无数回，三十年过去，话术一版没换，理直气壮的劲儿倒越来越足，连他方才闪过的那点掏钱看热闹的念头，都跟上辈子蹲在场外等退票的自己一模一样。
拐角一家茶餐厅的玻璃门上贴着张复印纸，石齐那篇《我给王井道歉》占了一整面，四角用透明胶带加固，纸边都起了毛。伙计在门口擦桌子，跟熟客显摆，说石生天天来店里写稿，如今小店跟着见报，老板复印了一沓摆在收银台，谁来吃饭送一张，比派传单还积极嘞。艾米凑近把全文扫了一遍，回头冲王井眨眼，说这位先生夸起你来，可比骂你的时候用力多了。
四点半回到酒店，京城的长途跟着追了进来。韩总的嗓门不用贴耳朵，说小井呀，内地昨天首日一百三十七万人民币，六月开画的纪录，如今是您这部了，一千四百三十块银幕一块没闲着，好几个地方的经理一早来电话，问拷贝还能不能匀。
“韩叔，这是您那三十块银幕添得及时。”
“哎，那不叫事。”韩总在长途那头压低了声，“月底呢，这边有个座谈，想请王导你这样的新导演去坐一坐，讲讲电影，也讲讲好莱坞。规格不低，细节过两天传真过去，你先把日子空着嘛。”
王井问了句跟谁座谈。韩总含糊地笑，说去了就知道，反正到时候来的客人，报纸上天天见。
王井应下了。月底那位客人是谁，他心里门儿清，六月二十五号一过，全世界的版面都得给那趟行程让路。重生者最大的本事从来不是先知，是装不知道，这一手他练了两年，火候正好。
晚上七点，乔森又来一通，开口就说给你讲个乐子。欧洲让世界杯搅得七荤八素，巴黎的午夜场开卖三天，头两天上座不到两成，发行部连认栽的备忘都写好了。结果今天凌晨材料一报上来，拉丁区两家戏院的凌晨场全满，票根一撕一沓，全是唐人街球迷会包的。
“看球的熬到后半夜没地儿去，一帮华人小伙子结伴进戏院，一传十十传百，索性把整个后半夜包了下来。”乔森在那头笑得直拍桌子，“戏院经理还纳闷呢，说这些客人进场都在哼歌，哼的是陈农在电影里那个调子嘛。发行部连夜把材料甩进通稿，标题都拟好了，就叫世界杯也拦不住。”
“这标题好，比花钱买版面划算。”
乔森又补了一句，说漂亮国娱乐版把你的照片跟卡普空收购案的后续排在了一个版上，财经记者开始打听买家是谁，打听不到，就写了四个字，来历不明。
“所以明天的户外大牌又要换一版咯。”乔森说，“吉姆，祝我加班愉快吧。”
快八点，石齐的短信进来，书面腔里头一回冒着烟火气：拙文见报，同侪哗然，常去那家茶餐厅把拙文复印贴墙，老板娘说比明星海报体面。愧不敢当，汤钱已付，谢王生成全。
王井回：下午路过看见了，贴得有点歪。
那头回得飞快：明早我去扶正。
八点半，王京的电话到了，开口先道喜，说王导你把全港岛的午夜场包了圆，他老板半夜来电话骂街，骂完又点名让他递话。
“递什么话？”
“周一上午，旺角，一个仓库。”王京的嗓门压得跟说悄悄话似的，“一个做了三十年的老片商，几百部粤语老片子打捆卖，版权连仓库一起出，卖主急着套现，价钱好谈得很嘛。先看货后谈价，货验得越细，价钱磨得越狠，您就当买批旧东西，亏不了几个钱，赚了就是一座库。”
“周一上午十点，我到。”
“爽快。”王京笑呵呵的，“我今明两天先去把仓库的灯泡全换成亮的，好货也要灯照嘛。”
九点半，黎枳的电话进来，头一句不是恭喜，是问时差倒顺了没有。王井说顺了，她才慢悠悠报正事，说卧虎藏龙的日子敲定了，七月中旬进组，开机前一个月全泡在练功房，李按导演发了话，打戏的功课一天都缺不得。
“我同杨子琼搭打戏，师弟，你可是总监制，到时候别光挂个名呀。”
“经费随便批，功课你自己练。”
“小气。”黎枳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行，等她练出个样子，请师弟来验收。挂电话前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说师弟，这两晚少熬夜，数字天天有得报，觉可不是天天有得睡。
王井应了，那边才挂线，忙音里他握着话筒停了两秒，把这句话原样收进了心里。
九点四十，珍黎的短信进来，没有恭喜，没有追问，就一句：电视里看到你了。井井，少熬夜。
王井回：看了转播，虞姬的亮相比汇报那天还稳。
那边隔了几分钟：嗯。睡吧。
十点差五分，手机震了一下，玛琪的电报体照例省字：航班我能定了？
王井回：能，定。
那边回来一个字：好。
十点半，史东的电话追进来，背景里还有洛杉矶办公室的人声，说吉姆，先别睡，跟你约个时间。
“周一早上，总部的电话会。”史东的语气难得一本正经，“董事会上有人把哥斯拉的账翻出来了，几千万美刀宣发砸出来的开画，让影评人追着骂了半个月。现在他们想听听，那个六百四十八万，是怎么从世界杯的牙缝里抠出来的。”
“周一上午我还约了验货。”
“那就早上八点开会，一小时讲完，九点半散场，你十点看货，两不耽误。”史东停了停，又补一句，“会上别端着，总部就吃你那一套。”
“我有什么套？”
“装傻的套。”史东笑起来，“数字替你说话，人只管装傻，好莱坞最吃这个。”
挂了电话，浴室的水声正好停，艾米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把叠好的报纸压在梳妆台的票根旁边。王井把周一的日程在心里排开，早上跟环球对账，上午跟王京验库，一笔接一笔，全是落袋的买卖。上辈子这个夏天，他挤在出租屋里刷别人的票房帖，一刷半宿，这回日程表上排的全是自己的事，关灯之前他想，这日子，总算有了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