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京城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酒店的自助餐厅里人声不吵，报纸倒是厚得很。王井要了一份京城日报和一份参考性的文摘，文化版的转角果然印着石齐那篇专栏，题目一字没改，那一周的报纸会很好看。旁边一版是人家总统今天进城的预告，字里行间全是排场，他把两版并在一起看，看得很慢。专栏里有一段他来回读了两遍，石齐写，我把王井看反过两回，这回把话放在纸面上，他配坐前排。王井把报纸折好，心想这个反向指标，如今正向得吓人。
周萍蓉端着豆浆在他对面坐下，汇报的调子压得很低：“老板，车九点十分到楼下，韩总的人随行。”石老师那篇专栏，京城四家报都转了，文化版编辑亲自加的按语，说港岛的目光比雨点先到。
“按语这四个字，比专栏还值钱。”王井说。周萍蓉说还有个事。
“今天到会的名单我托人看了个大概，老中青都有，您排在茶歇之后，压轴的分量。”
“韩叔给我排的这个位置，比颁奖礼还讲究。”王井说。
“您就当回中戏听课，坐直了就行。”周萍蓉说。
八点五十，车到会场。礼堂门口的水牌擦得发亮，进门的长桌上摆着一排席卡，王井一路走过去，在第一排正中看见自己的名字。他站了两秒，心里想，前世他买票只买第七排，如今名牌钉在第一排，造化这东西，比剧本敢写。
韩总在门口候着，四平八稳的调子里带着笑：小井呀，来了。今天不念稿子，不摆成绩单，就讲一个字，人。台上的讲给台下的听，台下的也讲给台上的听嘛。
“韩叔，我那页稿子只有五行。”王井说。
“五行最好，念完剩下的时间留给底下提问嘛，年轻人憋了一肚子话呢。”韩总说。
会开了。前头几位老导演讲传统，一位白发老爷子讲得动情，说行业的冬天我们都熬过，春天来的时候，别光顾着自己晒太阳，把手边的人拉一拉嘛。底下掌声很实。又有一位讲到剧本荒，说现在不是没有本子，是肯把观众当高人的本子少。王井在台下听着，把自己的稿子又改了半行，把一个长句锯成两个短句。王井听着，把稿子在手里又折了一道。
轮到他，他起身走上台，稿子摊开，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观众是高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他们花十几块钱买一张票，两小时里心里有杆秤，虚的他们看得出来，真的他们也记得住。”
“《尖峰时刻》内地首日一百三十七万，首周末四百多万，这些数字不是我的本事，是观众赏饭。我们做电影的，别把赏饭当本事。”
“上头给年轻导演添座位这件事，我替两拨人谢谢。一拨是还坐在第七排的观众，他们的票养着这行；另一拨是十二年后坐在台下的导演，今天添的座位，是他们明天的位置。”
讲完他鞠了一躬，台下静了两秒，掌声跟着炸开。韩总在旁边点了点头，心里想，这小子把五行讲成了五分钟，还一句废话没有，分量这东西，他算是摸着了。
提问的环节比预想的热。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瘦，手指头上有茧：王导，我姓葛，拍了八年纪录片，进山进过七回，转故事片，心里没底呀。
王井说：
“葛老师，你那双眼睛是八年磨出来的，最值钱，别到了故事片里把它丢了。缺的只是把钱花在刀刃上的狠劲，第一场戏别贪，拍你闭着眼都熟的东西，观众认的就是那口气。”
老葛坐下去的时候，笔记本上划拉了半页。第二个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西装崭新。
“王导，我姓雷，拍广告出身。市场和表达打架的时候，听哪个的呀？”
王井说：
“先老老实实回答一个问题，这片子拍给谁看。想明白了这个，表达不是让路，是踩着市场的肩膀上去。踩稳了，声音传得远；踩不稳，神仙来了也是自说自话。”
韩总在主席台上接了一句：小王同志，我也问你一句，你说观众是高人，那高人讲的话里，哪句你记得最牢嘛？
王井想了想：散场时的脚步声。走得慢的，才是真看进去了。
满场笑起来，笑完了掌声比刚才还实。
小雷坐下去，韩总接了话：传帮带一季度一批，第一批名单会后找小周领嘛。散会之前我把丑话讲在前头，跟组不是旅游，是学艺，学不出来的，下批不批嘛。
茶歇的时候，韩总把王井引到窗边，声音压下来：两件事。第一件，你们 YY 上个月那笔买卖，上头开会都当案例讲了嘛，东瀛人的游戏厂牌，买得干净漂亮。
“运气好，赶上人家股价打盹。”王井说。
“少来嘛，打盹的人满街都是，伸手接得住的有几个？”韩总说。
“第二件。”韩总往南边看了一眼，“七月初，南边的水怕是要上大台阶。部里在琢磨赈灾的路子，义映这种法子，你心里先有个数嘛。”
王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晴得没有一丝雨意。
“韩叔，电影这个东西，别的本事没有，聚人有用。人聚齐了，钱和物资就有了道。”
“这顶帽子我先给你戴着嘛，函下来你再伸手不迟。”韩总说。
茶歇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年轻导演围过来换名片。老葛把工作证翻过来给他看，照片上的他比本人还黑。小雷递过来一个本子，求的字跟范小胖那本是一个待遇。王井都接了，写的内容不一样，给老葛写的是眼睛两个字，给小雷写的是肩膀两个字。
傍晚的行程是韩总的车送回酒店，珍黎的短信在路上进来，还是那个路数，没有恭喜也没有追问：新闻里你坐在前排，稿子念得不紧不慢。井井，回程挑白天的航班，别坐晚机。
王井回：嗯。
老字号的后厨六点收炉，高美丽订的小包间在二楼，她到得比王井早，见他进门就站起来招手，一身素净的浅蓝，妆比平时淡。
“老板，”她坐下就说，“今天新闻里那个前排导演，跟中午给我对词的人，简直是两个人嘛。”王井坐下说对词那个人不领工资。她说那让他多对几回，工资照我这份发就行。
王井问寻秦记的词背到哪了。
“背到第三集。试戏的录像公司看了，说气质对，就是让我收着点，别演成武打片。”
“收着点好，这部剧吃的是巧劲，你的巧劲够用。”王井说。
菜上来，两人吃得不慢不快。高美丽说起买房，说看中一个朝南的小两居，首付我自己攒，寻秦记拍完就够了，尾款您看着办，别多给，我心里有数呀。“朝南好，晒被子香。”王井说。
“就是地段旧了点，楼下有个修鞋摊，我喜欢听人家敲鞋跟的声音，踏实。”她说。王井说八月开机前还有二十几天，有难处言语一声。她说难处有一个，房租涨了，正好搬家，您说这缘分来得多是时候呀。
王井让她打包了两只真空烤鸭，一只写范小胖，一只写剧组。高美丽看着包装袋上的字笑出了声，说老板你还真记着这丫头呀。王井说欠她的，她说好了请客的。
回酒店的路上，黎枳的短信进来，字照旧省得像发电报：座谈讲完了？七月二号来剧组验收，迟一天罚一天零食。
王井回：二号准到，零食带够。
那头回：验收的是我，不是你的零食。
放下手机，他拨了个越洋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电话一通，艾米第一句就是：
“讲砸了？”
“讲短了。”王井说。
艾米说那是讲好了。锅里给你留着一盅汤，明晚回来正好喝。
夜里十点，周萍蓉敲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张单子：老板，韩总派人送来两箱矿泉水，说是南方新到的货，让您路上喝。水我让前台搬上来了，单子您过目。
王井看着那两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水，看了足有五秒钟。韩叔这个人，提醒人都不带一个水字。
他把那页发言稿从随身包里抽出来，折成四折放进护照夹里，心里那本账翻开新的一页。第一行不是片酬，不是档期，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