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的航班落回港岛，王井没回酒店，直接进了剧组。行李箱滚过片场门口那道坎的时候，他先去找了郑丹媛，把在京城就想好的事交了底。
“给发行方发个函。”他说，“《尖峰时刻》在内地办义映场，票房一分不留，全捐，日子放七月中，城市让他们挑水边上的。”
郑丹媛把记事本翻开，笔走得飞快。
“函我今天发。片方的账路子要走清楚呀，捐给谁，怎么捐，都得白纸黑字，别到时候好心办成糊涂账。”
“走民间渠道。”王井说，“船队、物资站那种，钱要能落到水边。大机构的盘子太大，一口锅几千人吃饭，勺子伸进去就看不见了。”
“懂了，我把这句话原样写进函里，让韩总那边挑执行的人。”郑丹媛说。
“再加一条，票房结算按天走，别攒。攒到月底，水不等人。”王井说。
周六夜里韩总的长途进来，调子比平日高半度：函收到了嘛，上头看了高兴，说这才叫文化人办事嘛。日子定七月十六，十座城同一天，场次排开，片方一分不取，方案周五给你传过去嘛。
“内地累计过了九百万。”韩总又说，“座谈完这两天，场子添了两百多块幕，七月初冲一千万，小井你那个高人论，韩叔替你在报纸上先讲了一遍嘛。”
王井说讲得好，稿费我出。挂电话前韩总又交代了一句，十座城里头，江边那几座的场次，韩叔亲自盯嘛，你只管把片子放好。韩总在那头笑出声，说你呀，接着喝你的汤嘛。
挂了电话，王井又拨了一个号码过去，这回声音放得很低：户头的事办一下，七月起单开一个，往后每一笔都走那里，账目只给我一个人看。
那头的玛琪只有两个字。
“名目？”
“没有名目。”王井说，“先放四百万港币进去，别声张。”
“明白。”玛琪说，挂得照旧干脆。
周日剧组补最后一批空镜，陈农的膝盖拆了肌效贴，走路不跛了，收音师把新到的一批防风毛套挨个试过去。陈农趁转场问王井，听说你要请八爷出山？王井说口风还没探到，你这消息比风还快。陈农说我跟八爷合作过两部，他那个人，你别跟他讲钱，跟他讲戏，他跑得比谁都快。王井把这句也记进了随身的那个小本。
周一早上八点，环球的电话会准时进来，乔森的大嗓门隔着半个太平洋还是震耳朵：吉姆，两笔账一起报。第二周收官一千四百二十万，比预估还高出四十万，发行部把咖啡喝出了香槟味。第三周周末三天八百六十万，世界杯把一半男人钉在酒吧里，我们还能有这个数，单厅产出还是全北美第一，累计过了五千三百万。
“《x档案》第二周就泄了气。”乔森说，“行业报现在改口径了，讲尖峰时刻才是这个夏天该看的电影。”
“世界杯别去凑，广告也别蹭球赛。让观众安心看球，球看完自然回来。”王井说。
乔森在那头愣了两秒。
“你这个思路，发行部得开半天会才能消化咯。”
“开吧。”王井说，“会费算我的。”
乔森临挂前补了一句，说环球那边已经在猜《宿醉》的选角，公关部想先放个名单出来探探风。“名单一张都别放。演员定了自然有人认得，猜谜这个东西，越猜越热。”王井说。
“明白，我把这句原话带回去，公关部大概率会哭。”乔森说。
夜里手机震了两下。林夕蕾的短信打头：世界杯一开赛，戏院成了我的包场呢，井哥哥，四刷想换个坐法，你说让不让自带坐垫呀。
王井回：让，但得买全票。
珍黎的短信跟在后头，还是那个路数：电视里说南边汛情。井井，外景的伞别借人，自己带两把。
王井回：嗯。
周二中午，玛琪的传真到了，两页纸，还是那个电报的腔调。漫威的账核完，现金撑不过第四季度，老先生手里的货验过了，成色干净。七月三号，纽约签字，六亿二的盘子。环球的合同文本周五寄到港岛，自主项目配额在附件第三条，签十年。
第二页只有两行。另：老先生聊了三个钟头，一个字没提电影，全在讲价钱。他的秘书问，签字那天要不要请记者，我说不必，我们这一行，赚头在背后。
王井把传真看了两遍，心里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六亿二换一家造英雄的厂子，十五年后，这些纸面上的英雄会替他站遍全世界的广告牌，这笔账，前世他只能坐在影院里替别人算。
周二下午王京的电话先进来，说片库编目编到一半，樟木柜里又翻出一批手稿，问要不要给双周刊透个风。“不透，好东西压一压，编目照旧。”王井说。
“懂咯，压箱底咯。”王京说。
下午郑丹媛来对下周的日程，末了问了一句：三部约定下来了，下一部导什么呀？
“年底有个新本子。”王井说，“动作片，要请全天下最好的武指。你先替我探探八爷的口风，就说一个老票房，想请他出山。”
郑丹媛说：
“八爷那个脾气呀，请不动的人多了，我去试试，不成再想辙啦。”
夜里九点，三色台的晚间新闻把最后三分钟给了内地。播音员念长江中游的水位数字，一句比一句高，画面里雨幕连成一片，江堤上全是搬沙袋的人，迷彩服在探照灯底下一线一线地动。王井把音量拧小，站着看完了整条。前世那个夏天，这条新闻他是在报纸上读到的，一版一版的水位数字，读到最后是募捐箱。这一世他站在屏幕前，手里头一回握着能落地的选项。
看完他拨通了郑丹媛的电话。
“义映的场次，别用上午的空档凑数，挑黄金场，把最好的时段拿出来。捐东西这个事，不能挑剩的。”
郑丹媛在那头顿了顿。
“晓得，函里我加一条，就用您这句原话。”第二天她把函的回执送来，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座位钱院线出，票房全数走捐，一分不过账。王井看完签了字。
“一滴水都得落到江里去。”
傍晚回酒店，艾米把凉好的绿豆汤推过来，说义映的钱是钱，你的胃也是钱，一勺一勺喝。王井喝了两碗，说今晚的汤比票房甜。艾米说甜话留着讲给记者呀，锅里还给你温着一碗。
挂了电话王井站了一会儿，把日历翻到七月。二号一个圈，三号一个圈，十六一个圈，圈挨着圈。他心想七月这一页，排得比八月还满。
周三上午收工，王井拎着两箱烤鸭进片场，塑料袋还没放下，范小胖从监视器后面冲了出来，鼻子比雷达还灵：王导！鸭！
全组呼啦围上来一圈，郑丹媛叉腰拦在场边，说排队，一人一袋，导演那份谁也别动呀。范小胖第一个领到，捧着袋子鞠了个躬，转身又递回来一张纸巾，说王导，鸭架别扔，熬汤！
胡靖端着酸辣粉路过，凑了一句，说鸭架借我熬一锅，粉钱抵汤钱呀。全组笑倒一片，两只烤鸭的架子，最后排队排到了下周。
王井接了纸巾，笑出了声。汤这个字，最近老跟着他，从港岛跟到京城，又从京城跟回庙街，如今连一只鸭子都要往汤里去。
他把最大那只鸭腿拆给小胖，心想七月再满，也得留出喝汤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