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页纸送出去第四天，八爷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郑丹媛来问。
“是不是黄了呀？”“看本的人不吵吵，吵吵的从来不是看本的人。”王井说，接着开工。戏剩得不多了，日程排得不紧不慢，收工后他照旧下楼吃云吞面。摊主问王生这回写的是什么戏呀，王井说一部会让你睡不着的戏。摊主笑了，多卧了两只蛋，说那可得补够。
当晚剧组在庙街拍大夜，是一场重头的追逐戏，布赖特被夜市里一只走地鸡追了三条街，鸡翅膀扑棱的声、摊主的骂声、看热闹的起哄声，一条街的动静全得收进去。布赖特跟那只鸡的对手戏排了三遍，真鸡不配合，副导演备了两只替身鸡，导演组讲了句行话，鸡比洋明星难伺候。监视器后头多了一个穿旧汗衫的老头，自己搬了张小马扎，坐在角落里看，看了整整一个钟头，没人赶他，都当他是隔壁冰室的老主顾。王井其实在第四十分钟就认出来了，没声张，把一条夜戏顺顺利利拍完。行家上门看戏，最体面的招呼就是让他安安静静看完。
收工的时候老头站起来，走到王井旁边，拍了拍他的肩：雨里那场，伞面的鼓点，我半夜睡不着。
王井回过头。老头的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一半，手背上的筋像老藤。庙街的灯照在他脸上，王井在心里把这张脸对了三遍对上了，把“八爷“两个字咽了半截，又端端正正叫了出来：八爷。
“纸是你写的？”
“三页都是。”
八爷点点头。
“找间茶室，能坐的就行。”
茶室是庙街口那家老冰室，八爷要了一杯奶茶，不喝，就搁在手边。他问的头一句是：子弹走的路，你打算怎么拍？
王井把桌上那只茶杯挪到桌沿，说这只杯子从离桌到落地，一秒钟。我要让观众把这秒钟看完整，十二台机器围着人排一圈，一人拍一寸，快门算好，串起来就是子弹走过的路。人吊着，打是真的打，慢下来那一秒，观众看见的是力，不是照片。
八爷盯着那只茶杯看了半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机器怎么悬空？
“搭轨，圈着人转，轨道我让工程队现做，图我画。”
“洋人的班子，吃得了这个苦？”
“吃不了，换到吃得了为止。”王井说，“钱和工程是我的事，打和真，是您的事。”
八爷把奶茶推到一边，问了第二件事。
“主角练几个月？”
“四个月，从现在练到开机。”
“洋人骨头硬，得从马步扎起。”八爷说，“四个月扎出来的马步，比竹子还歪，你到时候别心疼人。”
“不心疼。”王井说，“心疼戏。”八爷又问了第三件事，十二台机器吊在人头顶上转，洋人的保险买得起吗？王井说保险翻三倍买，人摔了，戏就死了，戏死了，什么都死了。八爷点了点头，这一下点得很慢。临了他忽然问，满天下的武指，为什么是我？王井说别人教人怎么打，您教人怎么打得好看还像真的，这两样凑齐的人，我数不出第二个。八爷端起那杯没动过的奶茶抿了一口，算是收了。
八爷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说本子给我留着，人我带。袁家班来七个，剩下的在漂亮国当地挑，挑不出来我骂人，骂完了接着挑。
王井送到门口，八爷临上车又回头撂了一句：九月开机？我跟你说，到时候剧组里挨骂的先是你，你那张三页纸，画容易，做起来一寸一寸都是钱。
“骂人不赔钱。”王井说，“做不出来才赔。”
老头哼了一声，走了。背影混进庙街的人堆里，两步就认不出来了。郑丹媛收拾监视器的时候才回过神。
“那老头是谁呀，坐了一晚上马扎，茶水都不要一杯？”“庙街今晚来了位最贵的观众。你差点把人当冰室老主顾赶了。”王井说。
第二天上午，环球的选角名单传真到了，一沓名字，发行部附了句话，说是选角那边熬夜凑的，请监制圈人。王井把名单铺在桌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圈了两个。
一个是生死时速里开巴士的基努，一个是魔鬼代言人里跟基努对过戏的塞隆。
郑丹媛凑过来看。
“基努好理解，脸和票房都有。塞隆是新面孔呀，片酬便宜是便宜，万一压不住场呢？”
“这张脸现在是谷底。”王井说，“后头有大奖。你把这两个名字报回去，价钱让玛琪去谈，别报我们的名。”
“报谁的名呀？”
“报导演的。”王井说，“导演圈的人，比公司圈的人好使。”
郑丹媛说：
“玛琪那边也来了话，两个名字的价钱走保底加分账。塞隆的经纪人痛快，基努那边要看完本子才点头。”
“本子早晚给他看，先把档期锁住，九月的船不等人。”王井说。两天后环球回了话，基努那边九月空档，塞隆那边连本子都说不必看，经纪人只问了一句，打戏占几成。王井说占七成。当天下午，两份档期确认就传了回来，快得像怕他反悔。
郑丹媛把名单收好，临出门回头问了一句。
“那个三页纸的工程队图，真画呀？”
“今晚画。”王井说，“老头的沉默比合同贵，我不能拿一句话糊弄他。”
夜里珍黎的短信进来：电视里说港岛进了台风季。井井，片场的棚要加固。
王井回：加固了，两道绳。
隔了一会儿黎枳的短信也到：山头租好了，雾还没来。师弟，你那个气象员天天报晴天，报得自己都烦了。
王井回：雾会来的，让他接着报，报一天算一天的钱。
那头回：他还真记账呢，一个晴天记一笔，说攒够了本要去买台自己的气压计。
隔了半晌林夕蕾的短信也到，还是那套座位经：听说你要过海拍新戏呀。井哥哥，洋马步扎得再歪，回来也是我们井哥呢。
王井回：歪不歪，九月中旬见分晓。
那头回：那我买好爆米花等呢。
王井对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会儿，把三页纸的底稿从抽屉里请出来，铺在桌上开始画轨道图。十二台机器的位置他标到后半夜，标到第七台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第七台的位置卡在写字楼天台的雨槽边上，工程队报上说轨道得焊在承重梁上，图纸要盖三个章。王井在页边记了一笔，把章的事交给郑丹媛，接着画第八台。画完最后一台，他放下笔，心想九月那张船票，一张押在老头手里，一张押在那两个名字身上，还有一张，押在自己这几夜的台灯底下。
图收进信封，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八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