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乔森的长途准时进来，大嗓门里带着松快：吉姆，世界杯散了场，人回来了。第四周周末七百二十万，累计过了六千万，发行部讲，这个夏天下半场还是我们的。
“球赛帮我们把轻浮的观众筛走了。”王井说，“剩下的都是真来看电影的。”
乔森在那头笑，说这话我原样发公司群，让他们学学什么叫发行哲学。他清了清嗓子又讲，九月的档期表下周发你，秋冬季几部大片的排布，吉姆你过一眼，咱们提前占位置。王井说占，好位置跟好镜头一样，都是抢来的。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环球的公关部已经不哭啦，改成猜谜啦，吉姆，你那个三页纸，八爷真看了？
“看了没看，等他回话。”
九点半，郑丹媛进来报：环球文本签了，律师行盖章的副本今晚寄纽约备案。三部约，落袋。
王井点点头，说下一件事，义映。
十五号中午玛琪的短信到了，就两个字：交割。六亿二的那本大账，从这一页起换了户名。王井看完把短信归进护照夹，转身把义映的清单又过了一遍。
义映前的两天，港岛和内地两头连轴转。郑丹媛把清单钉在墙上，十城场次，按天结算，民间渠道的对接人是韩总荐的船队管事，姓水，名字也好记，叫水生。王井看了名单说，巧了。郑丹媛说可不是嘛，韩总讲这是缘分，管水的人姓水。当天下午她安排水生跟王井通了话。水生话少，劈头就问一句。
“货要新的，还是要稳的？”“要稳的，别走大仓，去街市上收。一家小卖部挣一道，钱散下去，人才接得住。”王井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老板比我们船老大还会买货。”水生说。
王井立了三条规矩，不开发布会，不剪花絮，戏院门口连横幅都不挂。郑丹媛问：
“那港岛这场，您总得出席呀？”“出席，买票出席，第七排，自己买。”王井说。
郑丹媛愣了一下，笑弯了腰。
“全港岛的导演就您一位，出席慈善场还要自己掏钱买票的呀。”艾米听说票也是自己买的，笑他讲究，说捐钱还自带票根，王井，你这慈善做得比拍戏还细。“账越细，钱越不容易走丢。”王井说。
“让观众看戏，让我看电影。”王井说，“票钱也是捐。”
七月十六，晴。港岛这场排在下午两点，戏院满座，检票口排出去半条街。艾米跟王井一起去的，两人一人一张票，一桶爆米花，排在队伍中段，前面的小情侣回头认了半天，认出来之后没声张，只把爆米花举起来让了一让。
《尖峰时刻2》剧组放了半天假，布赖特领着几个武行坐了前两排，粤语笑声把天花板都抬了抬。
灯暗下去，银幕亮起来。王井的第七排，银幕占满整个视野，庙街的雨，弟弟的笑，还有那一句他写过的台词，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前排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到庙街那段，跟着银幕里的人一起喊了一句台词，喊完自己先红了脸。散场的灯亮之前，爆米花桶已经空了，是艾米付的钱，她记性很好，一路上提了两回。散场灯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起身，片尾字幕滚完最后一行，观众才慢慢站起来，走得又慢又轻。
他坐在第七排等所有人走完。艾米碰了碰他，说你写的台词，人家倒背如流啦。王井说背的是台词，走的是心，散场走得慢的，才是真看进去了。出门的时候，门口一个阿婆拉着检票小妹的袖子问，下回还放呀？小妹说下回戏院讲好了，票房接着捐。阿婆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那好，那我把老姐妹都叫来。”
傍晚韩总的长途进来，那头的背景音还带着礼堂的余音：小井呀，十座城，场场满。当日票房一百二十几万，加上港岛这场，一百六十多万，按天结算，水生的船队下午就装了第一批货，方便面，矿泉水，还有两千件雨衣嘛。
韩总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韩叔在江边站了半天，水涨得比新闻里讲的快。你这钱，送得正是时候嘛。
“韩叔，”王井说，“钱按天走，一天都不许压。回执每天传一张，我要看着它落地。”
“放心嘛。”韩总说，“韩叔别的本事没有，盯账比盯人还紧。”他又补了一句，水生的三条船当晚就装货出发，第一船明早到堤上，两座改了厅的城，安置点的娃娃们下午看了专场，散场的时候礼堂的灯亮了三回才散嘛。
挂了电话，王井又拨了玛琪的号码，声音放得很低：户头再放二百五十万，走义映同一个渠道。
“累计六百五十万。”玛琪说。
“全年先到这儿。”王井说，“后面看水说话。”
“明白。”玛琪挂了。
夜里石齐的传真到了，书面腔一个字没改：明日专栏，题目《银幕外的那一场》。文中有一句，王生把最好的场次让给水边的人，自己买了一张票坐在人堆里。我把话放在纸面上，银幕外有人站着鼓掌，这一场戏，演在银幕外。
珍黎的短信跟在后头：电视里看到义映了。井井，忙归忙，汤要趁热喝。
王井回：喝了，两盅。石齐那篇专栏见报的清样也传了过来，末尾照例是那个方方正正的落款。王井看完只让郑丹媛回了一句话，替我谢谢石生，文章比我的电影短，分量不轻。
睡觉前他又去了趟戏院，人已经散净，检票的小妹在清点座位，看见他愣了一下，说王导，今天的票根，我们经理讲想留一张做纪念。
“留，一沓票根一张不许少，将来都是账。”王井说。
他把票根收进护照夹，跟那页发言稿、那份纽约的传真放在一起。这个夹子越来越厚，装的全是不打算给人看的东西。
回酒店的路上，玛琪的传真到了最后一条：环球问：
“《宿醉》的档期，要不要定明年暑期。”
王井站在传真机边上想了想，提笔回了五个字：先让本说话。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心想今年七月，一边是水，一边是本子，两头都是天大的事，好在两头，都有人替他盯着。
pS：很多天没更新了，为了补偿喜欢本书的兄弟姐妹今天更新十章。都是这些天的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