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回洛杉磯，王井把一份一百天的清單拍在漫威新管理層的會議桌上。
清單是瑪琪擬的，交割滿一百天那天的清點會，他故意壓到月底才開，為的是讓每一個數字都落了地再上桌。該裁的裁完，該建的建完，只剩三件事要他當面拍板。
第一件，玩具業務的歸屬。艾克•珀爾馬特被請到了會議桌前，這個把玩具賣了三十年的猶太人，隨身帶著一只計算器，講到一半會當場按給所有人看。
他開門見山︰合並是我做的，貨是我賣的渠道是我鋪的，現在公司換了主人，我的位置呢？
王井把清單推過去，玩具業務獨立成部門，全權歸珀爾馬特，直接向董事會匯報，預算不設上限，只設一條︰出廠的每一件，成本表都要經得起他本人復核。
珀爾馬特按了一輩子計算器，頭一回有人給他預算不設上限。他捏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內心翻江倒海。
三十年了，跟他談生意的資本家分兩種，一種把他當制造端的老黃牛，一種想把他連人帶廠一起吞了。這個年輕人是第三種，把他當合伙人，還是大股東的那種。
“成交。”珀爾馬特說，“但丑話講在前，我的玩具，用真材實料。”
散會的時候他留下一只紙盒，里面是初代鋼鐵俠的玩具樣品，鐵皮刷得 亮。他說這個東西九十年代擺在貨架上沒人看，往後它得擺進博物館。
王井把它擺在了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跟編號0001的主機、溫絲萊的場記板排成一排。
擺樣品的時候，他順手擦了擦旁邊那台編號0001的主機，跟它開了句玩笑，說認識一下呀，這位往後跟你一樣，都得在歷史那一排里站著。
機器不會答話，他偏偏覺得那顆待機燈閃了閃，像是應了一聲。
“你的名聲，就是我的質量保證書。”王井說。
第二件，Ip家底的盤點。管理層交上來一份清單，蜘蛛俠的電影權在索尼，x戰警在福克斯，這兩筆王井簽字的時候就沒打算追。
“不追。”他在會上講，“那兩家會替漫威養兒子，養大了，母公司分紅。養兒子的錢花得越多，我們分紅的基數越厚。”
他在漫威看了三十年稿子，破產那幾年看著最愛的角色一個個賤賣。今天听一個東方來的年輕人當眾說不追，不是不想追，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第一次覺得這家公司換主人，換對了。
留下的家底厚得嚇人︰星條隊長、雷神、綠巨人、黑豹、奇異博士、蟻人、銀河護衛隊，還有那個九十年代想打包賣掉卻無人問津的鋼鐵俠，一水兒躺在庫房里吃灰。
會上有人提星條隊長，說九十年代想打包賣掉，問遍好萊塢沒人要。
王井說︰
“那是他們眼楮的問題。這個人躺在庫房里，不是沒人要，是要他的人還沒出生。”
清單的最後壓著一張刀鋒戰士的戰報。戰報貼上牆的第二天，刀鋒2的企劃跟鋼鐵俠的企劃摞在一起，送進了珀爾馬特的玩具部門。玩具跟電影，頭一次排進了同一張時刻表。
第三件，一個人的名字。瑪琪遞上一份簡歷，羅伯特•艾格，迪士尼的二把手，管著Abc和ESpN，業內公認的長線運營高手。試探的回話來了︰他有意出來。
“見。”王井說，“讓他帶一個條件來，我們要的不是經理人，是懂得等的人。”
邀約的函還沒走完流程，迪士尼的老板就把艾格叫去談了半小時。艾格回來給瑪琪的答復很體面︰現在走，不體面。兩年後，你們公司若是還在，我再來。
王井听完只說了一句︰兩年後我們比迪士尼大，到時候這個承諾還算數。
他對艾格的印象停在前世。那顆腦袋後來掌管了迪士尼二十年。這一世他想把這顆腦袋提前請上船，請不動，就等。
苟學的耐心，從來是雙倍的。
傍晚，喬森的電話越過太平洋打進來，嗓門大得不用免提都震耳朵。
他把《宿醉》兩個字咬得特別響，說環球正式綠燈，預算鎖死兩千萬美刀，開機定在明年四月，地方就選拉斯維加斯。
“四個男主角，全用新人，一張熟面孔都不留。”喬森說，“他們問你還添什麼條件呢。”
“就一條哦。”王井說，“選角導演不許帶熟人。試鏡的門朝所有人開，熟人一走後門，戲就歪啦。”
喬森在那頭笑了半天，說好嘛，你這一條能把半個好萊塢的經紀人得罪個遍，不過我喜歡，規矩立得越硬，片子拍得越干淨。
當天深夜，泄密案的正式文書隨著月底最後一班郵件到了，紅章蓋得端端正正，卷宗里附著經辦人的一句手寫備注︰查無此事，查無此人。王井看完把文書歸進護照夾。
那個曾讓他半夜驚坐起的案子，從此是一張廢紙。
珍黎的短信跟著越洋傳真一起到。她的視角很特別︰她說她把傳真鋪在桌上數了數，紅頭文件一份，試片通知一份，她忽然發現這個男人的名字已經可以鋪滿一張桌子了。
她說井井，紙越多，人要越穩。
王井回︰紙是我鋪的路，人是原來的我。
艾米的短信最後進來︰今天的財經封面買了十本，報攤老板問我是不是你要簽名，我說不是，是收藏你的第二年。
王井回︰第二年，才是開頭。
珀爾馬特的短信壓軸，用詞簡潔得像玩具說明書︰預算收到。第一批貨，明年春交會前見。
聖誕還沒到，賀卡倒先雪片一樣飛進了辦公室。環球的幾位高管各寄一張，措辭一封比一封熱絡，字里行間是同一個意思，明年四月，拉斯維加斯見。
金凱瑞的賀卡最厚，封皮上一個字都沒有，只有一只手繪的小丑，咧著嘴笑，眼角卻掛著一滴淚。里頭一行字，筆畫歪歪扭扭︰等你讓我演悲劇。
賀卡堆邊上攤著的卻是另一攤事︰黑客帝國拍到走廊連拍，八爺的教鞭這個月抽得格外勤，基努的西裝濕了干干了濕，特效組的渲染農場晝夜不熄燈。
王井把一百天清單簽完最後一個字，轉頭扎回監視器前，一邊是錢，一邊是幀，他兩邊都得看著。
溫絲萊的最素，一句祝福之外只多一行小字，說下一塊場記板打響的時候，記得給我留個位置呀。
王井站在落地窗前，洛杉磯的燈火鋪到天邊。一百天，一家六十年的老公司換了心髒。他知道這顆心髒往後要泵出的東西。
鋼鐵俠會飛，黑豹會稱王，那些今天沒人要的角色，往後十年會替他站遍全世界的廣告牌。
他把三張紙歸檔，心里給漫威定了下一個一百天的主題︰把賣掉的兒子記住，把庫房的兒子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