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江水終于退到了警戒線以下，堤坡上留下一道齊腰高的黃泥印子，太陽連曬兩日，白堿花一層一層泛了上來。
王井踩著濕泥上堤，懷里抱著回執清冊，牛皮紙封皮叫水汽洇得發軟，邊角卷了毛。這本冊子他翻了整一個月，哪個鄉領了幾袋米，哪個村分了幾箱藥，押船的是誰，簽收人按的手印，一頁一頁全對得上賬。
韓總在堤上等他，一件舊棉襖，手籠在袖口里，見了面先呵出一團白氣。
“最後一筆兩百萬，跟著最後一船投下去了，投在江段最偏的那兩個鄉，貨清點完，回執昨晚送上來的。”韓總說，“八百五十萬，到今天一筆不差，一船不少。”
“辛苦韓叔了。”王井把清冊遞過去。
韓總擺擺手沒接︰“冊子你留著，擱我這兒就是一摞廢紙，擱你手里，往後是本錢。”他望了望堤根，渾黃的江水貼著堤根淌，流速慢下來了，“老王啊，我問你句掏心窩子的話，明年，這義映還辦不辦？”
“辦。”王井答得沒有半分猶豫，“年年辦。”
韓總側過頭，足足看了他五秒鐘。
“我就隨口一問，你倒答得這麼快。”
“不是快，是想了小一年了。”王井說，“洪水不是今年才有的，往後旱澇病災也躲不掉，義映不能只當一回的事，得立成規矩。渠道是現成的，船也齊備，賬目對得上，人心就散不了。”
韓總把手從袖口里抽出來，在他肩上按了按，按得很實。
“行，這話我原樣帶回去。紅頭文件未必有人給你發，但明年開春，上頭要是再張這個口，頭一個找的還是你。”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這八百五十萬里頭，多少是你自己掏的，我沒問，往後也不問。
上頭的人記性好，誰墊的，誰跑的，一筆一筆，都有冊子在。”
“韓叔，賬干淨，人覺才睡得踏實。”王井笑了一下。
韓總下了堤，棉襖後擺叫江風掀起來，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十二月中，省里有場總結會，你把日子空出來哦！”
王井應了一聲，抱著清冊往回走。前世一句帶過。
這一世，八百五十萬，每一筆都換回來一張回執，回執上按著紅彤彤的手印，摞起來有半尺厚。
下午，劇組駐地放映間，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王井把老葛和小雷叫進去，指了指前排兩把椅子。
“從今天起，小雷坐場記，老葛看素材。”
“王老師，我們大老遠考進來，不是來打雜的吧？”小雷頭發梳得油亮，一听這話臉上就掛不住，“場記那活兒，中專生都能干呢。”
“場記不是打雜。”王井把一摞場記單拍在桌上，“一個鏡頭幾點開機，拍了幾條，哪條穿幫，穿幫穿在畫面第幾秒，全得記在你本上。你連賬都記不明白，往後怎麼指揮一百多號人？”
小雷張了張嘴，把場記單抱過去了。
老葛不吭聲，坐下來一條一條看素材。王井給他立了規矩，每場戲挑出最好的一條和最差的一條，第二天早課前講給全組听，差在哪兒，一句都不許含糊。
“有幾條，我說不上來差在哪兒。”看到天擦黑，老葛開口了。
“說不上來就反復看，看到吐，自然就會說了。”王井說，“導演這行，眼楮是練出來的，不是考出來的。”
傍晚王井再推門進來，小雷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洇濕了場記單一角，老葛還在一格一格倒帶。王井把場記單抽出來翻了兩頁，字跡工整，條數也沒錯。
“他記性不壞。”老葛小聲說。
“記性不壞，就怕坐不住。”王井把單子放回去，“讓他睡，明天有他熬的。”
小雷一個激靈坐起來，揉著臉上的印子嘿嘿笑︰“王老師，我沒睡，我就閉著眼琢磨鏡頭呢。”
“琢磨得挺香啊。”王井把兩份飯盒擱在桌上，“邊吃邊琢磨。”
夜里，制片主任把一份周刊拍在飯桌上，油墨味直沖鼻子。
頭版半版大圖，標題底下墜著三個墨點似的感嘆號，王井深夜密會神秘女星。照片是酒店門口的側影，他手里拿著一個作業本，身邊姑娘裹著他的外套，臉遮了半邊。
“這就成神秘女星了？”制片主任嗓門震得碗直響，“那分明是中戲來旁听的小範，才十七，你改她作業本呢！要不要我找人登報澄清？”
“不登，也不公關。”王井夾了一筷子咸菜。
“啊？”
“一澄清，就成此地無銀了。讓他們猜，猜得越熱鬧越好。”王井把周刊折起來壓在碗底下，“等真東西落地，這頁紙就得他們自己糊回自己臉上。”
制片主任還想說什麼，叫他抬手止住了。
周刊賣到第三天，中戲門口的書報亭把那一期豎著擺，銷量翻了兩倍還多。
校園里開始有人攔著範小胖要簽名，一口一個神秘女星，姑娘嚇得作業本都不敢往教室帶，躲在宿舍哭了一場。
消息傳回劇組，小雷唾沫橫飛講了半宿，講得有鼻子有眼，老葛听完只說了一句，瓜長在人家地里，別蹲籬笆底下看。
這一世他坐在瓜田正中央，瓜蔓纏著自己腳脖子，倒咂摸出點別的滋味，熱鬧是紙上的，日子是自己的。
臨睡前，王井摸出手機。
艾米兩條︰
“听說你們那邊江水退啦？外景地的河灘干了沒有呀？”
“漂亮國這邊落雪了呢，聖誕你到底回不回來嘛，我好訂票呀。”
王井回︰江水退了，風衣買了，聖誕爭取。
珍黎一條︰
“降溫了，夜里收工記得添衣，粥在鍋上溫著，別總吃涼的。”
沒提一個字工作，王井看了兩遍，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最後一條是瑪琪的，電報體，一行頂一行︰
“主機東瀛首批鋪貨。累計出貨三十三萬台。渠道追單。明細隨函。”
這一世，四萬二千台的批貨里，就有從他倉庫里發走的那一部分，收貨單抬頭寫的，是別人的名字。
第三天清早，渡口起了霧。
水生的船靠了岸。這漢子義映開頭來過一回，一句話沒有，貨一交接完就走。這回渠道熟了，他話更少，踩著跳板過來，肩上扛著個油布包，往王井懷里一塞，轉身就走。
“船家，吃口熱乎的再走唄？”王井喊住他。
水生擺擺手沒回頭，人已經上了船，竹篙一點，船頭調出去老遠。
油布包里是最後一船的回執。王井蹲在霧里一頁頁翻，前頭每一頁都是簽名按手印，唯獨最末一張紙，沒有簽名，沒有日期，字很大，筆畫很硬，就三個字。
江安了。
墨跡還沒干透。王井捏著那張紙站起來，霧從江面上漫過來，船早看不見了，只听見櫓聲一下一下，往上游去了。
江安了，江水平安了，義映收官，按理該是個句號。
可王井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這不像句號，倒像有人隔著一條大江，不聲不響，跟他打了個招呼。
櫓聲在霧里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