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外公家的窗玻璃蒙著一層白汽，案板上的 面杖滾得咕嚕咕嚕響。外公的規矩，初二的餃子必須手 皮，機器壓的沒有魂。
王井挽著袖子 到第七張，厚薄總算勻了，外公瞥一眼，不夸，抬手把下一個面劑子拍過去。
“再練練吧，你 的皮跟地圖似的，包出來全是褶。”外公說，“ 皮這活兒，講究的是手上心里都得有數呢。”
餡是頭天夜里拌好的，韭菜雞蛋一盆，白菜豬肉一盆，爺倆為咸淡爭了兩句，最後按外公的規矩辦，少許就是外公那把勺。
外公還往里頭藏一枚硬幣，說誰咬著誰管一年的運氣，硬幣拿開水燙過三遍，鄭重得跟發壓歲錢似的。
春聯是外公托樓里退休教師寫的，橫批四個字，歲歲有余。貼春聯也是規矩，得他老人家點頭，歪一指頭寬都要重來。
王井搬著凳子出門扶正右邊的翹角，樓道里拜年的街坊一撥接一撥。張嬸拎著年糕進門就嚷，年三十兒守著電視看見他了，轉頭就跟老伴顯擺，說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
“導演包餃子，嘖，稀罕喲。”張嬸把年糕往桌上一放，“嬸兒給你帶的，自家蒸的，趁熱吃呀。”
樓下二丫領著弟弟來拜年，進門先喊恭喜發財，再喊紅包拿來，一嗓子比一嗓子亮堂。外公一人塞一個紅包，壓住歲，別亂買摔炮。
王井笑著把年糕接了。前世一句帶過。今年這一案板的面粉香，他聞得很踏實。
中午開飯，硬幣在王井那碗里被咬著了，牙崩得生疼，外公樂得直拍桌，說導演的牙口不如演員咯。王井把硬幣抹干淨揣進兜里，運氣這東西，他從前不信，現在多少信一點。
外公家的五斗櫃上立著一台傳真電話一體機，年前王井添的年禮，說外公想他了隨時傳個信。外公嘴上嫌佔地方，擦機器的時候比擦收音機還勤。
下午三點，傳真機忽然叫喚起來，外公隔著堂屋喊，井子，你那黑匣子又響咯。
紙慢慢吐出來，抬頭一串英文，落款是環球影業，末尾附一行瑪琪的電報體︰第71屆奧斯卡觀禮請柬一份，以北美破億華語導演身份受邀，禮期三月廿一。
轉發誤投舊檔號碼，抱歉。
外公不認識英文，戴上老花鏡又嫌度數不夠，回屋翻出看棋用的放大鏡，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往下摳。
“o，S，c，A，R，奧斯卡斯。”外公念得擲地有聲。
張嬸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奧斯卡斯是哪國話呀？听著比奧斯卡還多一道菜。”
李大爺跟著念，念一遍笑一遍，說多一個斯字，顯得隆重。不到半個鐘頭，全樓道的小孩都會了，蹦著台階喊奧斯卡斯，比喊恭喜發財還齊整。
外公問他，這奧斯卡斯請他去干嘛，王井說觀禮，看人家發獎。外公點頭，說去可以，穿新衣裳，別讓人笑話咱。
請柬最後壓在八仙桌的玻璃板底下，說等他媽來了，讓全家等著翻譯。
傍晚，另一份越洋傳真送到王井住處，瑪琪的電報體一貫省墨。
“漫威例會畢。珀爾馬特︰玩具線聖誕季銷量超預期兩成，刀鋒周邊三次補單，此人現已視你為搖錢樹。刀鋒2檔期初排明年秋季。鋼鐵俠企劃推進會下月開，先過造型稿。勿回。”
王井把傳真收進抽屜。抽屜里還壓著上個月的年報摘要，瑪琪留過一句話，明年的賬，比今年厚三倍。搖錢樹就搖錢樹吧，樹越粗，根越穩，這話留著年底對賬。
夜里十一點，喬森的越洋電話進來，那頭維加斯剛亮天。
籌備清單一樣一樣過︰劇本定稿，第九稿鎖死；四位男主角全部敲定新人，選角部門上周收尾；預算鎖兩千萬美刀，超支一分都要他本人簽字；開機定四月，地點拉斯維加斯。
封街許可辦了，保險按最高一檔買的，本地制片主任也落了實。賭場那邊給了夜戲時段，凌晨兩點到五點，整層樓人家自己清場，一個多余的人影都沒有。
喬森又報了一項，四位新人的合同上周全簽了，對外口徑捂著，等開機那天一起放。問他還缺什麼，王井說，缺你把行軍床從辦公室搬走的勁頭，籌備收尾了，人別熬垮了。
喬森報完，頓了頓，用剛學的華語說，井，恭喜發財。調子一路跑到了太平洋對岸。
“發財嘛，開工就發財。”王井說。
“全組兩百多號人，就等你這一句了。”喬森在那頭說，“四月，維加斯見，霓虹燈我先給你留著。”
掛了電話，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漂亮國的上午。艾米︰吉姆，新年快樂。我學會包餃子了，雖然長得像餛飩。
初三的信箱里多了一張賀年卡，京城寄來的，落款三個字，趙大眼。封面是她自己畫的，一只夸張的大眼楮，睫毛一根是一根，描得認認真真。
背面一行鋼筆字︰“金鎖以後，我想演個不用眨眼的。”
王井翻出一張明信片回過去，只寫了一句︰“眼楮是盛戲的，不是用來眨的。本子會有的，先把手上的戲一部一部演扎實。”
想你。
王井回︰像餛飩也算手藝。四月到了那邊，先去吃你的餛飩。
那頭很快回來一個笑臉符號，緊接著又補一條，說給他錄的磁帶備好了，都是過年的歌，就等他來放。
過了一會兒，另一條短信進來，號碼沒存名字。高美麗︰新年好。手寫的春聯給你留了一副，開工那天帶去。
餃子別蘸太多醋。
王井看完，把手機扣在枕頭上，想了想又拿起來，回了一句︰好的，你也是，新年好。
樓下的鞭炮密起來，滿城的響。時間往回撥兩天，除夕夜，京城城南。
珍黎的年夜飯，是跟樓下面館訂的一碗餃子，外加一個鹵蛋。給爸媽的拜年電話掐著秒打，長話費貴，爸媽那頭的電視聲遲遲不肯收，她就陪著听完了半台晚會。
窗外鞭炮一陣接一陣。井哥說過，熱鬧的地方別硬擠，數數就好。她搬著小板凳坐到窗台邊數，數到一百零八響，樓下的孩子們換了摔炮， 里啪啦又添一層。
這法子還是錄歌的時候學來的。她卡在一句上翻來覆去，井哥隔著玻璃比了個手勢，一二三，重新來，數到三就什麼都不怕了。
手機短信一條一條進來，同學，鄰居，還有一起錄過歌的前輩。她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發出去六個字︰井哥，新年快樂。
那頭回得很快︰嗯，快樂。記得吃餃子，別只啃鹵蛋。
她眼圈熱了一下，嘴上哼了一聲，誰只啃鹵蛋啦。桌上那只鹵蛋還剩半個，餃子倒是剩了三只。
他沒問她一個人怎麼過年，她也沒問他那邊熱鬧不熱鬧，隔著滿城鞭炮，兩個人都在叮囑對方記得吃飯。
初六，年後開工第一天。辦公室的暖氣燒得足，傳真機吐出一張燙金的觀禮請柬，正本補發，此次無誤，瑪琪的電報體照例只有兩行。請柬落款的日期，三月二十一日。
王井把它壓在鍵盤邊上，按鍵的手指沒停。三月二十一，還有五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