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前一个钟头，玛琪抱着黑皮夹子进了办公室，站定，翻开，念得像拍电报。
“第四季度简报。义映全年利润，八百五十万，封顶。漫威收购，六点二亿美刀，交割完毕。卡普空，七点五亿美刀，签字画押。主机东瀛累计出货，四十七万台。还珠正版碟，两地加起来，破一百万张。”
她翻过一页，抬了下眼皮。
“尖峰时刻，全球累计过了一亿五，内部口径，出门不认。”
王井端着茶听完，就回了一句。
“都记在明年。”
玛琪合上夹子，点头走人，高跟鞋把地板敲得一板一眼。数字一个比一个大，从她嘴里念出来，倒像在念菜谱。前世一句带过。
如今公司摆三十桌，他惦记的反而是一口热汤。
傍晚六点，老饭庄一层灯火通明，门口横幅底下围了一圈人，财务的刘大姐嗓门最大。
“打印店给打成1998年全啦，全年的全！”
旁边马上有人接：“全好呀，比会吉利，全年都全乎嘛！”
王井一听，也好，横幅不换了，往后公司的年会就改名年全，讨个彩头。
后勤那桌今年头一回露脸，坐的清一色是自家亲戚。三舅王守田，二姑王秀兰，表哥王建军，表妹小霞，都是秋后进的后勤班。
最里头是新上岗的远房表叔王守业，五十来岁，天没黑就到了，听说还帮厨择了一筐菜，这会儿围裙还没解，人先满场张罗起来，谁的杯子空了，茶壶立马续上。
“他婶子呀，多吃点，别客气！”
“建军，把那箱汽水搬东边去，那头缺货！”
王井远远看着，心里过了一遍。老爷子热心，爱张罗，手脚也勤快，就是眼睛活，目光扫过台上那摞抽奖礼盒的时候，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开席前，王井端着杯子站到台前，亲戚们齐刷刷坐直。
“姑呀叔呀，你们肯来，我心里高兴。丑话说在前头，就三条。第一，只做后勤，钱和账一概不碰，看都不许多看一眼。第二，出了这个门，不许提老板是谁，有人问，就说自己是打工的。第三，出了事自己扛，谁也别往家里扯。”
底下一片记下啦，放心吧。二姑嗓门也高：“谁坏规矩，我第一个不饶他。”王守业举着茶壶喊得最响。
“大侄子你放一百个心，叔别的本事没有，出力气管够！”
王井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端起酒挨桌敬过去。三舅家的闺女考上中专了，二姑家的老屋翻新了，建军媳妇的裁缝铺开张了，桌上家常一句不落，谁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二姑趁他不备，往他碗里搛了一筷子肉，嘴里念叨着太瘦，得补。三舅喝高了，拍着桌子嚷。
“咱家小井出息啦，都开上公司年会咯！”
这回躲不掉了，也不想躲了。
酒过三巡，刘大姐指挥人把红包抬上台，在长桌上码了三层，横平竖直，跟砌墙似的。她说这面墙她码了三天，就等着看今天谁手黑。规矩简单，一人一个，不许挑，不许换。
“谁敢挑，我跟谁急！”
抽特等奖的时候全场安静。扫地的孙阿姨搓了二十年抹布，手气头一回这么壮，一伸手，摸中那张烫金的。司仪扯着嗓子报，特等奖，自家新出的游戏机一台。
孙阿姨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捧起那个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能吃不？”
底下笑倒一片，有人起哄让她讲两句获奖感言。她把盒子搂紧了，冲台上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够气派。”
谢完也不恋战，抱着盒子下台，直奔孙子那桌，往小家伙怀里一塞。
“豆豆，奶奶赏你的，先写作业，写完再玩。”
王井在台下没笑出声。
散席前的空当，手机震了一下，艾米的越洋短信，那边正是上午。
“吉姆，我想甩了现在的经纪公司，新戏自己谈约，你说我胆子大不大呀？”
王井回得飞快：“胆子大，眼光更好。”
隔了几分钟，第二条追过来。
“那新年的戏，你打算给我留个什么角色呢？不许糊弄我哦。”
他站在饭庄门口，呵出的气一团是白的，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留一个能让你拿奖的。”
手机又震，就仨字，要拉钩。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手机还没捂热，元泉的电话追了进来，那头人声嘈杂，估计也在赶场。
“井哥，听说你们家年会一人发一台游戏机？我们组的人心都飞过去啦，你收人不？”
“收，先把你手头那部戏拍利索。”
“那可说好了，你记着，赖账我逢人就说你抠。顺便讲一句，我们组的盒饭都缩水了，都怪你。”
电话挂了，王井摇头笑了一下，雪粒子正往脖子里钻。
夜里回到楼里，老常的电话等着。说张梓怡上午的火车，走得清净，校门口就几个同学去送，她倒笑呵呵的，上车前撂了一句话。
“我不是后悔，我只是来得太急。”
王井没去送。老常在那头叹气，说孩子嘴硬，说到底也是走了弯路。他握着话筒没接腔，只交代了一句档案转利索。通报批评在布告栏贴了三天，贴到头来，人走干净了。来得太急这四个字，他嚼了嚼，咽了回去。至于别的，没了。
开年会前三天，省里的总结会先开完了。王井的发言压成一页纸，念完台下鼓掌，韩总散会后塞给他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红笔在“年年办”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他明白，这是把他的话钉进了档案。
后半夜人散得差不多了，刘大姐蹲在门口数酒瓶对账，王守业抢着把最后一摞凳子码上推车。玛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王井身后，皮夹子抱在怀里，就留了一句。
“明年的账，比今年厚三倍。”
王井说：“借你吉言。”
出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横幅，1998年全，确实比年会顺眼。玛琪已经走进了雪地里，头也不回。
“这不是吉言，是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