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開了，速溶咖啡沖好，紙杯燙手。王井喝了一口，比他家里那台意式機器苦得多，他卻覺得比哪杯都提神。兩個人靠著機櫃站了一會兒，看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爬，誰也沒說話。
走的時候他交代小雷，凌晨別硬熬，機器比人可靠，人得留著明天用。
小雷在背後應了一聲，聲音挺響。
回去的路上沒什麼車，紅燈一個接一個。王井打著方向盤想，這個夜里醒著的，其實不止他一個。
倫敦那邊天剛亮，溫絲萊的茶還溫著。
她剛掛掉一個制片人的電話，對方去年在片場待過，說去那位東方導演的書房做客，一進門就看見那塊場記板，掛在牆第一排，位置比任何獎杯都高。
她握著听筒沒接話，隔了好一會兒才問，它沒落灰吧。掛了電話她對著鏡子笑，笑完又收住，可屋里沒人，收給誰看呢。
末了她把書架上那排獎杯挪了挪，挪完自己先笑了，獎杯挪到哪兒，也挪不到第一排去。
同城的另一頭，八爺也沒睡。教鞭立在門邊，明天一早要給幾個洋演員開蒙，馬步先扎滿一炷香，誰也別想偷懶。
睡前他給港島的兒子撥了電話，說著說著就繞到片場，說這邊的大明星排著隊等老爺子指點，說人家的機器追著他的招式拍，一格一格，舍不得快。
兒子在那頭笑出了聲，老爺子嘴上呵斥好好干活，臉上的褶子卻自己往上跑。掛了電話，他把教鞭拿過來，就著燈把纏柄的布又緊了緊。
喬森的台燈下攤著一沓會議紀要。他統計過，過去一年王井開的會平均一個不超過二十分鐘，超時那幾回，多半是對方在繞彎子。
打那以後他把匯報改成三句，結論第一句，數據第二句，請求第三句。助手問他何必這麼苛待自己，他說這不叫苛待，省下來的時間都變成了先手，是別人搶不走的那種。
紀要最後一頁他折了個角，明早那個會，他打算第一句就把結論說完。
瑪琪的抽屜換了內容。一年半以前里面塞滿登機牌，京城、港島、東瀛、英倫，各飛各的；如今登機牌一張不剩，換成一排公章，每一枚對應一家安安靜靜的公司。
“抽屜里這些章，一年半前你怕是想不到。”王井路過她桌邊，看見抽屜開著。
“想到過。”瑪琪把抽屜推回去，“想到的是章會多，沒想到的是，登機牌先沒了。”
“登機牌省下的日子，往後連本帶利還你。”王井說，“下一站，把護照夾再裝滿。”
“下一站是哪呀？”瑪琪把公章一枚枚碼好。
“哪邊的電話先響，就是哪邊。”王井說，“護照夾放你那兒，響一聲，裝一張。”
“行。”瑪琪把抽屜上了鎖，“這抽屜往後就是戰略庫，別人存錢，我存路程。”
“存路程好。”王井說，“錢會貶值，路程只會越攢越遠。”
她寫簡報照舊電報體，能三個字絕不用第四個，落在紙上的每個字，都得經得起十年後翻出來看。
今晚這份島嶼簡報批回來得這樣快，她合上鋼筆帽想了想，看來得再去物色一座備選的島了。
書房里，手機震了兩下。先來的是艾米，她那邊已經是後半夜。短信不長，吉姆，電視里在講奧斯卡，說今年有位東方導演受邀觀禮，你會穿燕尾服嗎，我還沒見過你穿燕尾服呢。
王井回她，會穿，扣子一定扣齊。想了想又添一行，到時候你看直播，鏡頭掃到觀禮席，幫我瞧瞧領結歪沒歪。發出去他才想起來，領結還在盒子里躺著，沒拆封呢。
那邊隔了幾分鐘，第二條來了，就一行字。晚安吉姆，我夢里的場次從來不用買票。
王井對著這行字笑了一下，回她，票我補，補一張終身的。
最後一條是珍黎的。她向來只報不問，井哥，三月院線排片敲定了，藍皮夾鎖在櫃子第二層。新炒的豆子給您留了一罐，回頭人來取。
京城這邊都好，勿念。末尾沒有稱呼也沒有落款，像從賬本上撕下來的一角。
王井回過去兩個字，辛苦。
然後他從筆筒邊拿起那只護照夾，牛皮的，用了兩年，邊角磨得發亮。他往里塞請柬，試了三回，第三回橡皮筋啪一聲崩了，夾子還是合不上口。
他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清點，從第一張電影票根數到上個月的合同回執，一只夾子裝下了一年半，是它先滿了，不是他心急。
備用抽屜里翻出一個大一號的，去年在港島機場順手買的，一直沒拆封，皮子硬，他掰了兩回才順手。
夾子上還貼著一張港幣三塊的促銷標簽，他摳了兩下，摳出一手膠印，索性連標簽一起留作紀念。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移進新夾子，觀禮請柬放在最里層，隔著皮子按了按，硬硬的，硌手，也踏實。
舊夾子他沒扔，拿橡皮筋箍好，放進抽屜最順手的位置。窗外又落起雨來，比上一場細。留著吧，他想，留給下一張票根。